三只姜黄色的胥敖犬,如今已不再是巷尾抢糕的懵懂小兽。
自那日沾了归梵一缕蛇蜕本源,灵台蒙昧尽去,它们虽还拖着幼犬的软毛身子,肚里却已装了点“道”。最大的那只(它们暗自称他“阿黄”)率先拱开破草堆,用新生的神念催动爪子,在黄大仙泥像底座刻下三道浅痕——算作别过,也算谢那裂像曾替它们挡过一阵风。
“去找老祖宗。”阿黄喉间滚出低低的、不成调的音节,是初开灵智拼凑的犬族传承记忆,“山里有笋,有水,有清气。族里活过百年的前辈,在岭后。”
三只狗便离开了镇子,沿田埂往深山去。
春山刚被归梵的雨洗过,腐叶下竹笋正冒头——不是凡竹,是雨后地气肥出的毛笋,尖儿紫褐,剥开来嫩得能掐出水。它们不需猎杀生灵,只刨开湿土,叼出最肥的一节,嚼得咔嚓响。笋甜,混着雨气,正补益它们淡金色的妖力。
半山腰的岩洞里,一只瞎眼的老黑犬盘着,身上妖气约莫炼气中期,见三只小辈进来,鼻翼抽了抽,闻见那缕极尊贵的蛇蜕辛香,老眼竟朝神庙方向虚眯:“你们……沾了雨仙的恩。”
阿黄低头,把最好的半截笋推到老犬前。老犬没吃,只拿爪子点了点它们丹田:“气还弱。既开了灵,便守山清修,别出去吓人。这山,刚被洗过,干净,适合你们。”
于是它们便住了下。日间刨笋、饮露、追逐山雀练爪速;夜卧岩洞,看月光透过林隙,学老犬引气。三只黄影在竹海间穿梭,像三团移动的暖色,再不是凡狗。
归梵在庙里,神念扫过山岭,见那点淡金光在竹海里安稳起伏,没干涉。只将次日那片的降雨,悄悄错后了半个时辰,免得淋了它们的洞。
笋香混着雨气,漫过梁上。
竹海深处,晨雾还没散尽。
三只胥敖犬跟着老黑犬在岭后安顿下来,日子过得像山溪一样清简。阿黄刨笋,老二追山雀练爪,最小的那只总爱往溪边跑,用湿鼻子去蹭石缝里新冒的苔。
可这山,到底是被归梵那场净化雨彻底洗过的。阴秽涤尽,地脉肥得发透,不只是竹笋——腐叶层下,开始悄无声息地钻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起初是老黑犬鼻子一动,把阿黄从土里拽出来:“慢点吃。仔细闻闻,看看左边石根下是什么。”
阿黄凑过去,鼻尖抵着一株只有拇指高的柔草,草叶淡银,叶脉里似有极细的水光流转,闻着有庙里那种蛇蜕的辛香,却更清甜。它犹豫着,伸出舌头卷住,嚼碎咽下。
一股凉意顺喉而下,丹田里那点淡金色妖力猛地一涨,像被春雨重新浇了一遍。它“呜”地低鸣,趴下感受,体内滞涩的引气路线竟通畅了些许。
【检测到灵植“润脉草”(雨水神力残余催生),凡犬/低阶妖食用,修为微量提升,妖力纯度+5%】
老二和小黄狗见状,也忙去寻。溪边石缝里,小黄狗啃到一朵半开的蓝铃小花儿,花瓣入口即化,浑身一轻;老二在竹根旁刨出一串红珠子似的浆果,咽下后爪垫都泛起薄金。
它们没贪。每样只取一株,余下的用土轻轻盖回,像学着凡人“谢神明赐”。老黑犬看着,瞎眼朝神庙方向又眯了眯:“这山里的花草,是那位施雨的留的。吃可以,别吃绝了。
妖怪,也得有妖怪的规矩。”
那之后三只黄狗的身影经常在竹海穿梭,专挑那些带着水光气息的柔草、铃花、浆果,修为悄无声息从初期摸到了初期顶峰,妖力凝实得像要滴出来。
归梵在庙里,神念扫过,见那三团金光厚了些,唇角微勾。
雨养万物,草花也养妖。只要不害人,便由它们啃去。
晨光里,阿黄趴在岩洞口,望着山下神庙的轮廓,轻轻甩了甩尾巴。
这山,如今真是好山。
竹海往西,过一道溪,林子密起来,老藤缠着古木,光斑漏不进去。这里不光住着老黑犬和那三只新开智的胥敖犬,还藏着不少被春雨“养”出来的东西。
阿黄带着弟妹跟着老黑犬的味儿往林深处走,没多远就听见动静——
一棵歪脖子老枫树上,一只红毛松鼠妖正拿松子当暗器,噼里啪啦砸一只刺猬妖的背,刺猬缩成球,滚来滚去骂:“你个红毛贼,偷我洞前灵芝芽!”
溪石边,三条细长的青蛇妖盘着,吐信子比谁吐得远,见黄狗来,昂头嘶嘶,倒没扑,只拿竖瞳打量它们身上那缕蛇蜕似的尊贵气。
灌木丛后,一只独耳野兔妖啃着润脉草,见黄狗多,耳朵一抖,叼起草就跑,被阿黄轻轻一吠定住,才发觉它们没恶意,便凑过来嗅了嗅,把半株草推回来,算礼。
老黑犬瞎眼朝林子里昂首:“这林子,雨洗过,草肥花灵,小辈们都聚了。你们既开了灵,便不是孤狗。”
三只胥敖犬便这么结识了邻居。红松鼠教它们怎么用爪子剥硬果壳不伤牙;青蛇让它们看怎么贴地听震动辨方位;刺猬给它们看背上刚硬的刺,说“遇到邪物,记得缩好,别学我硬撞。”
它们也懂得回礼——把寻到的肥笋分一节,把最甜的浆果堆在石上。
妖族间没那么多规矩,只凭气息投缘。它们身上归梵的余威,让林中小妖不敢欺,反倒敬着,像敬那场洗山的雨。
归梵神念扫过,见竹海西边一团团淡色妖光暖融地挨着,没插手。只将林间灵草的分布,悄悄用雨气引得更匀,免得争食打架。
狗、蛇、松鼠、刺猬……倒像个山野妖塾。
林子里,阿黄对着新朋甩甩尾,第一次觉得,做妖怪,不孤单。
竹海往东,翻过一道被晨雾填满的山梁,地势陡然拔高,整座山头被密不透风的古樟和野栗树罩着,连阳光都晒不进几缕。那里没有犬吠、没有松鼠砸松子的响动,只有一种绵长而慵懒的“呼噜”声,像从山谷里传出来,震得林间小兽不敢吱声。
——那是猫妖的山头。
领头的,是活过百年的母玄猫,族里小辈尊一声“老祖宗”。它通体漆黑,不带杂毛,唯有四爪踏雪,眼是琥珀金的,总半眯着,像永远没睡醒。可但凡有妖敢往它地界跨一步,那眼皮一掀,金光能冻住魂。
它坐下子息繁茂:有刚开智、追着自己尾巴转的奶猫妖;有已能化半人形、倚在树杈上舔爪的青壮猫妖;还有几只老同伴,盘在最高的樟树顶,看山下竹海里的热闹。整座山头,从溪畔到岭脊,全是猫影,或蜷或挂,或无声掠过枝头。
阿黄带着两只弟妹,第一次被老黑犬带到两山交界——一道清溪为界。对岸樟树下,一只银灰的年轻猫妖斜倚着,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扫着苔藓,金瞳垂下,扫过三只黄狗,鼻翼微抽,嗅到那缕蛇蜕辛香,耳尖不动声色往后压了压,却没扑。
“东头是猫。”老黑犬瞎眼朝对岸抬了抬下巴,“老祖宗的规矩:不过溪,不惹事。那场雨,也洗掉了它们山上的脏污东西,它们欠那位一份人情。”
猫妖们没仇视犬妖。只因归梵的净化雨无差别笼盖两山,它们也啃过雨后冒的灵草,修为厚了些,懒得为口食撕咬。偶尔,银灰猫妖与阿黄隔溪对望,一个甩尾,一个摇尾,像两个山头无声的点头。
归梵在庙里,神念铺开,见东山西山两团妖气各安其位,中间溪水清亮,便将次日晨雨,分两坡匀着下,不让哪边涝了。
猫狗不同山,倒也各睡各的。
溪的两岸,春山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