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姜枣出了藏书阁后,就打算奔着教学楼去。
自从几月前她在海神湖畔得了贪鬼的飞鸽传书,告她家母有难,她就再未在学院里听过一堂课。
这些时日在外头经历了多少事,又在穆恩跟前说了多少话,她自家心里有本账。可无论私底下如何,与这位海神阁阁主的交易终究是摆不到明面上的。在外人眼里,她姜枣不过是个初入尘世、根基尚浅的史莱克外院学子罢了。
按理来说,在史莱克这个全大陆顶尖学院里缺课数月,莫说外院,便是内院弟子,也没有这样的霸王道理。管你什么皇家血脉,什么天纵奇才,这般张扬行径,早早该被打入黑名册,撵出学院永不录用。
如今她竟跳过三年级的升学考核,与那些日夜苦读的学子一起升入三年级,这背后若不是穆老暗中周旋,断无此理。
只是旁人哪知底细?唾沫星子淹死人的事,她见得还少么。她要是再不去教学部报道,补上课业,那可真要叫人戳断脊梁骨了。
姜枣心里盘算着,脚步已行至海神湖畔。
正待往教学部去,不防头顶落下一颗石子,不偏不倚,正正打在她脚尖前头。
那石子儿灰扑扑的,在青石板上滴溜溜转了两转,方才停住。
她顺着石子来的方向仰头望去,只见道旁一株老树上,懒洋洋侧躺着一个人。
王冬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指间悠悠地把玩着几颗灰扑扑的石头。那灰石子在他修长的指节间翻来覆去,沙沙地响。
与姜枣四目一接,他方才停了晃石子的手指,将唇微微一抿,翻身跃下了枝头。
“我刚从学院外面回来,听说霍雨浩那家伙冲你发火了?”
姜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刚张开的双唇一顿,准备好应对为什么消失这么久的措辞尽数哽在喉中。
王冬走近了些,与她保持三步远的距离。只见他手中握着个什么东西,朝她递过来。
手掌摊开,里面是一颗用紫色玻璃纸包起来的糖果,上面还有一串用英文印着的小字,在晴熏似吻的阳光下晶亮晶亮盈着光。
姜枣眯眼盯着那行字母,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懂那串有如天外来物的外邦文,遂作罢。
“糖?”
“嗯~准确来说是巧克力!”
他又将那颗糖往前递了递。
“听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巧克力有奇效噢,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顶着他期待的眼神,她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将那颗黑乎乎的东西喂入嘴中,才一入口,她的眉头却是一下子皱起。
“不好吃吗?”王冬忙问。
“很甜。”她慢慢嚼着,嘴中的东西不用很大力气就流泻在舌尖,焦苦漫开,随之缠上的是一股温温的果甜。
她含着沾满她整个口腔的稠软物质,她从未吃过这么甜的食物,搜肠刮肚半日,只给了这么一个中规中矩的评价,“但…还不错。”
对面的人听了,竟是长长地,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
“你要是现在心情不好,我陪你去训练场打一架,把气撒我身上。”他的表情极为认真,不似作假,“或者…你也可以和我聊聊,毕竟有些话和弟弟说不出口,跟朋友说总可以吧?”
见她沉默,他又道:
“我没赶上现场,不过…我了解你,也了解他,他会生气,是因为害怕失去你这个姐姐,你知道人在生气的时候说出口的话大多不是真心的,你可别误会啊,我今天来不是来为那家伙辩解的,只是觉得,别人不过脑子随口丢下的一句话,说完就撂开手,逍遥快活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偏你还好好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惦,那样岂不是亏大了?”
姜枣叹出一口气,“我没有翻来覆去地惦。”
“真的?”
王冬似乎不信,抢上前半步,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
日头晃晃,光尘浮游其中摇颤万象,很容易就能看清人眼底所盛事物。
二人碰到对方眸中的同时,竟是纷纷一愣。
“…真的。”姜枣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好。”
王冬翘起唇角,只低头看着脚尖和脚尖前那块深灰色的粗糙路面,重新往后拉开距离,只是他那双颊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可疑的薄绯。
“我要去教学部,一起吗?”姜枣刚把这句话说出口,便忽觉今日的阳光过于漫漶了,和口中那颗化掉的巧克力一样,暖绒绒裹着身子。
“好啊,还是坐小舟?”
“嗯。”
身上压着的热意在听到他回应的刹那退去不少,姜枣和上次一样拉过缆绳,二人跳上小舟,王冬主动担起划舟的任务,又开口道:
“对了,上次我用光明之力帮你转换魂力属性,可第二天你就不见了,我在想,是不是我那时候伤到你了。”
“对不起,明明之前说好了不再对你使用那股力量。”
姜枣望着坐在她对面撑桨的少年,掌心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粗细不均地抵着皮肉。
她后知后觉挪开搭在舟沿上的手,才发觉那一处相较别处明显凹下去一块,所以手掌放上去时会感到轻微的不适。
应是船桨常年搁置,日积月累留下的磨损,可这个发现却让她一阵惊怕。
她又凝神仔细打量底下这方窄窄浅浅的小木舟,出神间,她仿佛又回到梦中那只停泊在梅池上摇摇荡荡的小船上。
在梦里,她也是这般,手掌摸着船沿上的一处凹陷晃晃颤颤。
她这才猛然发觉,这两只小船竟是如此相像。
荒谬之余,她还不忘抽回神智,在脑海里拣来几句编好的词句回应对面那位等了许久的少年。
“你不必道歉,非但不必,我还得多谢你,当时我的情况确实因为你稳定了许多,只是后来我自己运功调息,求成心切了些,操之过急导致气脉紊乱,殃及了心脉。情况紧急,这才由医护老师们带往别处医治,今日才回来,我原想着早早告知你们,可这一睡睡到今日才醒,醒来人已在学院医护楼了。这些前因后果还是由老师们告诉我的,害你们白白悬心这许久,是我的错。”
姜枣一面说,一面拿眼悄悄观察王冬的神色,看他目光可有呆滞涣散,面色可有发青发灰。
“一个星期前,你和霍雨浩切磋,手上不是伤了一块?”她说着便站起身,跨步过去捏住他的手细细地看,“我看看,现在好了没有?”
不想王冬却是一怔,抬起头来望她,满眼的疑惑,“你记错了吧?我一个星期前没有和他切磋过,更没有受伤,而且一个星期前我们不是没见过面吗,你忘了吗?”
她捏着他的手,少年的热度一点点传导过来,体温还算正常。又看他说话的神气,不像是有记忆上的断层,这才松开手笑道:“看来是我这一觉睡的太久了,连脑子也跟着糊涂了,别光说我,倒是你,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身体上有哪里不适,情绪上有没有什么变化?”
王冬听她这么一问,只当她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登时有些羞赧起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老样子,能吃能睡,也没有什么大事。”
“对了,也不知我这一觉睡了多久?”她又问。
他不说话了。
湖上的风悠悠地吹过来,把他的话吹的断断续续的:“你不见…我哪还有心思记什么日子。噢,我是说,应该有个把月了吧!”
姜枣看他语速,回应方式,反应时间一切如常,对时间感知也没问题,半点不像被什么鬼物夺舍或是附身,这才真正作罢。
静默又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王冬有一搭没一搭地撑着桨,桨片入水,哗啦一声,搅碎一池云影。
姜枣正盯着那漾开的水纹出神,忽听他开口说了话。
“上次在木落村见你还会用斧,使的那样厉害,也是你爹爹教的吗?”
这天下用剑者甚多,可用斧的就少之又少了,若本没有什么会用斧的高人,她大可随意杜撰出一个人物来。
横竖天地广阔,哪里没有几个避世高人的?
只是她来这个世道不过短短四年,不知底细的事还多着呢。
如果真有那么一号人物,将来被人问起来一问三不知,或者当面碰上那位高人了,岂不平白卖了个破绽?倒不如编个有头没尾的,反正也不知去向,谁也查问不着。
“这还是当年在白虎公爵府的时候偷摸从他们藏书室里借来一本奇书,照着上面学了一招半式,可惜后来在附近的林子里练习,碰上一只千年魂兽,当时只顾着逃命就把书落在那,再回来找时早不见了。”
姜枣说完,王冬没有立刻回话,也不知他到底信了没有。
不管他信与不信,反正这个谎话辨不了真假就是了。
“说起来,你今天才从家里探亲回来?”
王冬呆了一会,才道:“对。”
姜枣想起贝贝在开学时说过的一桩旧事。
说这王冬的父母当年也是唐门中人,只是后来宗门一度凋敝,便也和大多数人一般离了唐门另找出路。后来王冬听说此事,那是一个义愤填膺,说人怎可以做出如此昧良心的事!便当即与父母大闹一场,离家出走,拜入唐门。
想到这,她不由觉得好笑。
“我听周老师说,你每月都会告假回家探亲一次?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
王冬听到这话,忽然支吾起来,忙挤出笑来:“哈哈是啊,矛盾解开了嘛!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呢?我父母现在也理解了我加入唐门的决定,嘶——说到唐门,唐雅姐自从离开学院就再没有音信了,说好的至少每个月给我和贝贝寄上一封信的。”
这调转话题的方式……还真是生硬。
姜枣心里暗笑,只是听到唐雅,神色难免一动。
那一天在学院门口匆匆一别,也不知她如今过的怎么样了。
二人闲谈着,不多时已来到教学楼前。
远远见着一堆史莱克学子乌压压围了一个圈,也不知在看什么趣事。
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他们在看什么呢?”王冬踮起脚尖,用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遥遥眺望着。
话刚说完,那人群里头像是长了耳朵一般,竟真从这片嘁嘁喳喳中辨出了他的言语。
只见团团围住的人圈霍地裂开一道小口,一个人影从里面款款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正是梦红尘。
她目光先是落在姜枣身上,只淡淡停了一息,便绕过她,直直走到王冬身前。
“你好,”她微笑着,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上次在魂师大赛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我叫梦红尘。”
王冬礼貌回以一笑,握住她的四指,轻摇两下便松开手,“你好,我叫王冬,这位是我极要好的同伴,姜枣。
“我知道,”梦红尘神态自若,目光也不曾移过去一分,“上次我们见过。”
话犹未了,那边人群里又传出一道带着倦懒的男音来,带笑唤道:
“梦,是什么人来了?怎么也不带我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