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不是渐渐亮起来的,而是在某一瞬间,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光明毫无征兆地铺满整片荒原。
界碑上的符文在这一刻同时亮起,三万年来从未如此明亮过。那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刑天的苍老,慧觉的慈悲,星玄的肃穆,璇玑的决绝,雷尊的豪迈,剑痴的沉静,以及那数十位护道盟强者的视死如归。
林动站在所有人最前方,身旁是青璇。
他腕间的红绳正在发光,那光芒与界碑上的符文交相辉映,仿佛某种古老的呼应。
两百里外,圣阳神庭的大营也在动。
三十万玄甲军如潮水般涌出营盘,在荒原上列成方阵。旌旗遮天蔽日,战鼓声如雷霆滚过大地,那气势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绝望。
可界碑前,没有一个人退缩。
“来了。”刑天淡淡道,握紧手中的战斧。
三万年来,她无数次面对过这样的场面。凶族的大军,虚渊的侵蚀,域外天魔的入侵——每一次都是绝境,每一次她都活了下来。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远处,那三十万大军开始向前推进。
速度不快,每一步却踏得地动山摇。玄甲反射着初升的阳光,汇成一片移动的钢铁海洋。最前方是三千铁骑,清一色的黑色骏马,马上骑士持长戟,戴鬼面,气势如虹。铁骑之后是十万步兵,刀盾如林,枪戟如雨。再之后是战车阵,每一辆战车上都站着三名射手,弯弓搭箭,箭矢上流转着法则的光芒。最后方是神庭的供奉团,九位虚空境强者凌空而立,周身气息涌动,随时准备出手。
而在那大军的最中央,一座九龙辇车缓缓升起。
辇车由九条金色的蛟龙拉动,龙吟声震天动地。辇车上高坐着一个人——帝袍,平天冠,面容威严而冷漠,正是圣阳神庭之主,那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神帝。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俯瞰着界碑前那寥寥数十人,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就这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无法抗拒的威压。
刑天上前一步,战斧横握,昂首望向那九龙辇车。
“就这些。”
神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刑天,三万年了,你还是这副脾气。”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本帝敬你是条汉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归降圣阳神庭,本帝保你不死,且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刑天也笑了。
那笑容苍凉而豪迈,一如三万年来的每一次绝境。
“归降?”她一字一句道,“我刑天生是源界的人,死是源界的鬼。想要我归降,除非源界亡了。”
神帝点点头,仿佛早料到这个答案。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三千铁骑率先冲锋,马蹄声如雷鸣,震得荒原上的砂砾都在颤抖。
三千丈。
两千丈。
一千丈。
就在铁骑即将冲入界碑百丈范围内时,一道身影忽然从圣阳神庭的大阵中掠出,落在铁骑前方。
旧甲胄,战戟。
风古尘。
三千铁骑齐齐勒马,冲势戛然而止。为首的那位骑士认出眼前之人,脸色骤变。
“风将军!您这是——”
风古尘没有看他,只是转过身,望向九龙辇车上那道威严的身影。
“神帝。”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风某有一事相求。”
神帝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
“说。”
风古尘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风某请求,退出此战。”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三千铁骑面面相觑,后方的大军中也传来阵阵骚动。那位傀儡大帅猛地抬头,青铜鬼面后的双眼闪过惊骇之色。
神帝却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退出此战?”他缓缓道,“风古尘,你跟了本帝三万年,本帝待你不薄。如今临阵脱逃,你让本帝如何向三军交代?”
风古尘摇头。
“不是临阵脱逃。”
他转过身,望向界碑前那些人——刑天,林动,青璇,慧觉,还有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的后人。
“是回家。”
神帝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正在从他身上升起。
“回家?”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足以焚灭虚空的怒火,“风古尘,你告诉本帝,你的家在哪里?”
风古尘抬手,指向界碑。
“那里。”
“那里是源界。”
“我知道。”
“你是圣阳神庭的人。”
“曾经是。”风古尘道,“可三万年前,我是源界的人。我的袍泽在那里,我的兄弟在那里,我的过去在那里。”
他看着神帝,目光坦然。
“神帝,这三万年来,你待我不薄。可我一直忘不了,当年我是怎么来的。”
“我背叛了我的袍泽,背叛了我的兄弟,背叛了所有信任我的人。这三万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走,会是什么样?”
“如今,我想回去看看。”
“哪怕回去是死,我也想死在那里。”
荒原上一片死寂。
三十万大军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神帝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森然,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好。”他说,“既然你想死在那里,本帝成全你。”
他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风古尘握紧战戟,转身面向界碑,背对那三十万大军。
他一步步向界碑走去,步伐沉稳,目光坚定。
身后,神帝掌心的光芒越来越盛。
就在那道光芒即将脱手而出时,又一道身影从大军中掠出,落在风古尘身后。
是那个佝偻的老者。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袍子,佝偻着背,看上去弱不禁风。可他就这样挡在风古尘身后,面朝神帝,面对那三十万大军。
“老伙计!”风古尘猛然回头,脸色骤变,“你做什么?”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将军,老奴说过,您去哪,老奴就去哪。”
“你疯了!你会死的!”
老者笑了,那笑容平静而释然。
“老奴这条命,本来就是将军的。能陪将军走完最后一程,是老奴的福气。”
风古尘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神帝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倒是个忠仆。”他淡淡道,“可惜,跟错了主人。”
他掌心的光芒终于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直轰向那佝偻的老者。
那光柱所过之处,虚空都在崩裂。那是神帝含怒一击,即便只是随手而为,也足以灭杀虚空境以下的任何存在。
老者没有躲。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佝偻的身躯,挡在风古尘身前。
就在光柱即将击中他的瞬间,一道身影忽然从界碑方向掠来,落在老者身前。
战斧横空。
刑天。
她双手握斧,硬生生挡下了那道金色光柱。轰然巨响中,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地面上,溅起漫天尘埃。
“刑丫头!”风古尘脸色大变,纵身掠到她身边。
刑天躺在地上,口吐鲜血,却还在笑。
“风大哥……”她虚弱道,“当年你帮羿神编红绳,我还没谢你呢……这一下,算还你了……”
风古尘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别说话!我带你走!”
他抱起刑天,纵身向界碑掠去。
身后,神帝的目光愈发冰冷。
“本帝面前,也敢救人?”
他抬起手,又是一道光芒凝聚。
可这一次,那光芒还没来得及脱手,就忽然顿住了。
因为界碑方向,一道气息正在节节攀升。
那是林动的气息。
他的投影凝实到了极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与封神榜的余晖同源,与无数英魂的记忆共鸣,与整座封印大阵相连。
他抬起头,望向九龙辇车上那位神帝,目光平静如水。
“你的对手,是我。”
神帝看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
“你?”他缓缓道,“一个投影,也配做本帝的对手?”
林动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界碑上。
界碑上的符文骤然亮到极致,一道无形的屏障从碑身扩散开来,将整个界碑方圆十里笼罩其中。
那是封印大阵的力量。
神帝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你能调动封印之力?”
林动没有回答。
可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一步踏出界碑范围,凌空而立,面朝那三十万大军,面朝那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神帝。
“我说了,你的对手,是我。”
风古尘抱着刑天落在界碑前,青璇和慧觉连忙上前接应。
刑天躺在青璇怀里,口中还在不断涌出鲜血,可她脸上的笑容,却从未消失。
“那小子……”她虚弱道,“有骨气……”
青璇握紧她的手,眼眶通红。
“前辈,您别说话,我给您疗伤。”
刑天摇摇头。
“不用了……丫头……我的伤,我自己知道……”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
“看着他就好……看着他……我就放心了……”
远处,林动与神帝对峙。
三十万大军静静列阵,无人敢动。
神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一个投影,敢站在本帝面前,确实有意思。”
他抬起手,那九条金色蛟龙齐声长吟,拉着辇车缓缓升空。
“那就让本帝看看,你能撑多久。”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直直冲向林动。
林动没有退。
他握紧双拳,迎向那道金光。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两道身影狠狠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整片荒原都在颤抖。
界碑前,所有人屏住呼吸,望着那道被金光淹没的身影。
青璇紧紧握着手,指甲刺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林动……”她喃喃道,“你一定要活着……”
远处,金光与光芒交织,法则与法则碰撞。
那是源界与圣阳神庭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也是林动与神帝的第一次对决。
胜负未分,生死未卜。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