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表情控制得极好，淡淡开口。
“玛利亚，华纳唱片和华纳兄弟影业业绩确实亮眼。但这不能代表时代华纳这个大集团整体就高枕无忧。这是一家真正的庞然大物，业务盘根错节。”
他本人就是由史蒂夫·罗斯亲自任命的时代华纳集团青少年文化大使。
这虽然只是一个头衔响亮但并无实际权力的荣誉职位，但也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公司高层和内部大量信息，对这家巨型传媒集团的复杂架构有比常人更清晰的认知。
时代公司（出版业务）和华纳传播（娱乐业务）的合并，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以他一直想要推进的独立电影“新视野”计划为例，这种部门墙的厚度便可见一斑。
理论上，他和翠贝卡电影中心提供部分制作资源和项目筛选，只需要整合时代华纳内部现成的庞大网络——用华纳兄弟的片库和发行渠道打开影院市场，用时代公司的《人物》杂志或旗下出版社进行宣传造势，再用hbo或特纳电视网的有线平台完成播放与二次收益，完全可以打通一条从创意孵化到最终观众眼前的垂直通道。
但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至今为止，这个计划的推进依旧阻力重重，即便已有伍迪·艾伦和罗伯特·德尼罗的名号背书，以及他自己编剧并投资的《低俗小说》这样的爆款项目珠玉在前。 根源正在于那场世纪联姻后的消化不良。
时代与华纳，这两家气质迥异的巨头，在“时代华纳”这个统一招牌下，并未真正血肉相融，反而更像两个毗邻而居、共享门庭却各自开火的大家族。部门间壁垒高筑，甚至彼此视为竞争对手。
例如，同属集团旗下的hbo（原时代系资产）为丰富其付费电视内容，计划启动自制电视电影，这本是内部资源优化之举，提案却遭到了华纳兄弟影业（原华纳系核心）的激烈反对，视其为跨界抢食，分流了本该属于电影部门的预算与观众。
矛盾尖锐到合并数年之后，hbo每年为播放华纳兄弟的经典影片库所支付的版权费用，竟仍按市场价核算，毫无兄弟部门的折扣可言，其间隔阂与防备，已近乎水火。
林恩的“新视野”计划，最初接洽的是时代系的出版部门，自然在华纳系的传统地盘——电影发行与制作领域——遭遇了无形的软钉子，推进起来如同在致密的凝胶中前行，每一步都需耗费额外的力气去化解那份来自“另一家族”的、心照不宣的疏离与审视。
“没错。”莫·奥斯汀肯定了林恩的判断，摘下眼镜，轻轻擦拭，“业绩好的部门是好，但架不住有历史遗留问题，在不停放血。”
林恩手肘撑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面上，指尖相对：“但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时代公司的出版业务，《时代》周刊、《体育画报》、《人物》，哪一本不是行业顶流？有线电视部门，hbo，cNN，更是稳定的现金奶牛，没有赔钱的迹象啊？”
他列举着时代华纳除了唱片和电影行业外最核心、也最健康的业务板块，这是时代系的主体，也是外界普遍看好这家合并巨头的信心来源。
莫·奥斯汀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眼神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奈。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卡座内的四人能听清：“财务危机不是源于经营亏损，LINK。是并购本身埋下的雷，现在到了要炸的时候了。你们加入华纳大家庭的时间不算长，不了解当年那场惊天合并案的内情，这很正常……”
“时代和华纳的合并，从87年就开始谈，断断续续，谈了快两年。最初，罗斯设计的方案，是一种叫做‘权益共计法’的会计处理方式。简单说，就是两家公司用股票交换完成合并，不用动大笔现金，在税务上能规避掉巨额的资本利得税。
罗斯一直对这种手法情有独钟，早在六十年代，他就是用类似的方法，一步步将华纳从一个濒临破产的电影公司，打造成今天的娱乐帝国。”
林恩点头表示理解：“我的LINK SAFE公司，在重组和收购一些小厂时也用过类似的方法避税。但这和时代华纳今天的困境有什么关系？计划没成功？”
“何止是没成功。”道格·莫里斯忍不住插嘴，脸上露出苦笑，“是半路杀出个派拉蒙，把整个棋盘都掀了。”
莫·奥斯汀接回话头，语气沉重：“没错。1989年6月，就在时代和华纳双方预计召开股东大会，对合并案进行最终表决的前两周，派拉蒙影业突然跳了出来。他们开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价码：每股175美元，总计107亿美元，全现金收购时代公司。”
“全现金……”玛丽亚下意识地重复，她对商业和数字并不敏感，但也明白“现金”这个词在并购中的分量。
“对，全现金。而且价格远高于当时时代公司在股市上的价值。”莫·奥斯汀继续道，“这是赤裸裸的恶意收购要约。派拉蒙想强行截胡，后来报价一度高到每股200美元。时代公司的股东们不是傻子，面对真金白银的诱惑，合并案眼看就要胎死腹中。为了对抗派拉蒙，保住合并，时代和华纳不得不连夜修改方案。”
他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红茶，润了润喉咙：“新的方案面目全非。不再是‘权益共计’的友好合并，变成了时代公司出价140亿美元，以现金加有价证券的方式，主动收购华纳传播。
这样一来，时代公司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而合并后的新公司——时代华纳，它的长期负债，从原来计划的26亿美元，像吹气球一样，直接暴涨到了……160亿美元。”
“160亿……”林恩咋舌，即使以他现在的身家，听到这个债务规模也感到心惊肉跳。
他忽然想起去年，他和莫、道格联手发动针对罗伯特·莫加多的“叛乱”时，为了提振股价，罗斯进行了一系列操作，包括高调任命他为“青少年文化大使”，并给予他一份长达十年的股票赠与协议。
当时就有财经评论员尖锐地指出，时代华纳的负债率已经高到危险的程度，任何提振股价的行为，都可能只是为了维持借贷信用，延缓债务危机爆发。
“而且因为这不再是权益公摊交易，这笔天文数字的债务，必须按照会计准则在未来的许多年里分期摊销，这会持续侵蚀公司的账面盈余。这笔巨额债务，从合并完成那天起，就成了套在公司脖子上的绞索，而且越收越紧。”
道格叹了口气，补充道：“罗斯先生确实厉害。明明是时代公司出钱‘收购’了华纳，但合并后的时代华纳，大权仍然牢牢掌握在他手里。时代公司那帮搞出版的老绅士，玩手腕到底不是他的对手。可权力拿到手了，债务这个烂摊子，也得一起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