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沈依依“病”得不轻,整日卧床不起,清漪院被看守得严严实实,除了太医和贴身丫鬟,谁也不准进出。南霁风每日都会去探望,但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脸色也越来越沉。
而雪樱院这边,秋沐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去药房配药,几乎不出院门。
她的饮食格外小心,每一样食材都要经过银针、银簪甚至她特制的试毒药水的检验,确认无误后才会烹制。就连煎药的水,都是取自院中的井水,由兰茵亲自打上来,绝不经他人之手。
刘婆子每日都会来送食材,每次都会“顺带”送上沈依依“特意吩咐”给各院的点心、瓜果或是补品。
秋沐照单全收,每次都“欣然接受”,还会“赏”刘婆子一些碎银,夸她办事周到。
刘婆子起初还有些忐忑,但见秋沐每次都收下,还吃得很香,便渐渐放下心来,只当这位德馨郡主是个好糊弄的,并未起疑。
她不知道的是,她送来的所有东西,秋沐都只是“收下”,却从未真正入口。那些点心瓜果,要么赏给了院中的粗使丫鬟,要么就“不小心”打翻了、喂了鸟雀。至于补品,更是原封不动地收在库房,碰都没碰过。
而秋沐真正入口的东西,都是方嬷嬷亲自去大厨房,挑选最新鲜的食材,当着厨娘的面清洗、处理,然后带回雪樱院的小厨房,由兰茵亲手烹制。整个过程,绝不假手他人。
这一日,刘婆子又送来了新鲜的时蔬和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
“郡主,这是今日新到的鲈鱼,可新鲜了,炖汤最是滋补。”刘婆子满脸堆笑,“沈王妃特意吩咐了,说郡主有孕在身,要多喝些鱼汤,对孩子好。”
秋沐正在院子里散步,闻言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鱼。鱼确实新鲜,鳞片完整,眼睛清亮,是上好的江鲈。
“沈王妃有心了。”秋沐淡淡一笑,“兰茵,收下吧,晚上炖汤。”
“是。”兰茵上前,接过鱼篓。
刘婆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说了几句奉承话,这才告辞离开。
等她一走,秋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走到鱼篓边,仔细看了看那条鲈鱼,又凑近闻了闻。
“郡主,这鱼有问题吗?”兰茵小声问。
秋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取出一根银针,在鱼鳃、鱼腹、甚至鱼眼中都刺了刺。
银针没有变色。
“奇怪……”秋沐皱眉,又将鱼拎起来,对着光仔细查看。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鱼腹处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上。
那划痕很新,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秋沐眼神一冷,对兰茵道:“去取我的药箱来,还有,打一盆清水。”
兰茵连忙照做。
秋沐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用一把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将鱼腹剖开。鱼的内脏露了出来,看上去并无异常。
但秋沐没有停手,她用银刀拨开鱼肠,仔细检查。忽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在鱼肠的末端,靠近排泄孔的地方,塞着一小团暗绿色的东西。那东西被鱼肠包裹着,若不剖开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秋沐用银镊子将那团东西夹出来,放在清水中漂洗。暗绿色的杂质被洗去,露出里面几粒米粒大小、颜色暗红、形状不规则的颗粒。
“这是……”兰茵凑过来看,脸色一变。
秋沐用镊子夹起一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立刻吐掉,用清水漱口。
“是‘红麝散’。”秋沐的声音冷得像冰,“磨成极细的粉末,塞在鱼肠末端。鱼活着的时候不会有事,等鱼死了,肠子腐烂,药粉就会慢慢渗入鱼肉。人吃了,短期内不会有明显症状,但会慢慢损伤胎气,导致胎儿不稳,甚至流产。”
兰茵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好毒的手段!郡主,咱们……”
“别声张。”秋沐打断她,将那几粒药粉小心地收进一个瓷瓶里,“把鱼处理好,内脏深埋,鱼肉……喂猫吧。”
“是。”兰茵心有余悸,连忙照做。
秋沐站起身,看着那瓷瓶中的药粉,眼中寒光闪烁。
红麝散,药性温和隐蔽,短期服用不会致命,但会慢慢侵蚀孕妇的身体,导致胎气不稳,最终流产。而且此药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便是太医诊脉,也只会认为是孕妇体虚,或是劳累过度,而不会想到是中毒。
好一个沈依依,果然够狠,够毒。
用这种阴损的手段,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她“意外”流产,还查不出原因。
可惜,她遇上的,是秋沐。
秋沐从小跟着师父洛淑颖学医,什么毒药没见过?什么阴损手段没听过?红麝散虽然隐蔽,但在她眼里,不过是雕虫小技。
“郡主,咱们要不要告诉王爷?”方嬷嬷在一旁,又惊又怒,“沈王妃这般歹毒,竟敢谋害皇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告诉南霁风?”秋沐冷笑,“证据呢?就凭这几粒药粉?沈依依大可以说是我诬陷她,或是刘婆子自作主张。没有确凿的证据,南霁风不会信,就算信了,也会想办法替她遮掩。”
“那……那就这么算了?”方嬷嬷不甘心。
“算了?”秋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怎么可能。她既然出手了,咱们不还以颜色,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好意’?”
兰茵和方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郡主,您想怎么做?”兰茵小声问。
秋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看着秋日高远的天空,目光幽深。
沈依依,你想玩阴的,我奉陪。
你不是想让我流产吗?好,我就“流”给你看。
只是,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三日后的傍晚,雪樱院忽然传出一阵惊慌的呼喊。
“郡主!郡主您怎么了?快来人啊!快去请太医!”
兰茵惊慌失措的声音划破了王府的宁静,紧接着,是方嬷嬷带着哭腔的喊声:“快!快去禀报王爷!郡主见红了!”
整个雪樱院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个个脸色惨白,如临大敌。
消息很快传到了前院书房。
南霁风正在处理公务,听到阿弗的禀报,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满纸。
“你说什么?”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王爷,雪樱院来报,德馨郡主忽然腹痛不止,下身……下身见红,恐是动了胎气!”阿弗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南霁风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去雪樱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一把推开椅子,大步冲了出去。
阿弗连忙跟上,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德馨郡主回府才几日,怎么就动了胎气?难道……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加快脚步,跟上南霁风。
南霁风几乎是跑着到了雪樱院。一进院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的心猛地一沉。
正屋里,丫鬟婆子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内室传来兰茵压抑的哭声,和方嬷嬷焦急的安抚声。
“让开!”南霁风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丫鬟,冲进内室。
内室里,秋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身下的床单上,染着一小片刺目的鲜红。兰茵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嬷嬷正在用热毛巾为她擦拭额上的冷汗。
“沐沐!”南霁风冲过去,想要握住秋沐的手,却被她避开了。
秋沐别过脸,不看他,只是咬着唇,忍受着腹中一阵阵的绞痛。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南霁风转头怒吼,眼睛都红了。
“已经去请了,应该快到了……”方嬷嬷颤声回答。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下官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快!快给郡主看看!”南霁风一把抓住周太医的胳膊,将他拖到床边。
周太医不敢耽搁,连忙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为秋沐诊脉。
一搭上脉,周太医的脸色就变了。他眉头紧锁,凝神细诊,越诊,脸色越难看。
“周太医,怎么样?”南霁风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周太医收回手,站起身,对南霁风躬身道:“王爷,借一步说话。”
南霁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了一眼床上闭目不语的秋沐,一咬牙,跟着周太医来到外间。
“周太医,郡主她……”南霁风的声音都在发抖。
周太医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王爷,郡主的脉象……很不好。胎气大动,有流产之兆。而且……”
“而且什么?”南霁风急问。
“而且,郡主脉象虚浮中带着一丝滞涩,似有中毒之象。”周太医的声音更低了,“只是这毒极为隐蔽,若非下官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类似记载,恐怕也诊不出来。”
“中毒?”南霁风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有人给沐沐下毒?”
“下官不敢妄言。”周太医谨慎道,“但郡主的脉象,确实有异。且郡主今日的饮食,可曾查验过?”
南霁风猛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跪在外间的兰茵和方嬷嬷,厉声道:“沐沐今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句隐瞒,本王要你们的命!”
兰茵和方嬷嬷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回王爷,郡主今日的饮食与往日并无不同。”兰茵哭着道,“早膳是清粥小菜,午膳是两荤两素一汤,都是奴婢亲手做的,食材也是奴婢亲自去大厨房挑选,亲自清洗烹制,绝无外人插手。晚膳还没来得及用,郡主就……”
“药材呢?”南霁风追问,“郡主的安胎药,是谁负责的?”
“安胎药是郡主自己配的,药材也是郡主亲自保管,煎药是奴婢在院子里的小厨房煎的,水是院中的井水,绝无问题。”兰茵连忙道。
南霁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饮食没问题,药材没问题,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忽然,他想起前几日沈依依送来的那些点心瓜果。难道……
不,不可能。依依还在病中,怎么会……
“王爷,”周太医忽然道,“可否让下官查验一下郡主今日用过的器皿和剩下的食物?”
南霁风立刻道:“查!给本王仔细地查!”
周太医领命,在兰茵和方嬷嬷的带领下,将秋沐今日用过的碗碟、茶杯,以及剩下的饭菜、点心,都仔细查验了一遍。
银针试毒,没有变色。
用特制的药水检验,也没有异常。
周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难道是他诊错了?
不,不可能。郡主脉象中的那丝滞涩,分明是中毒之兆,他不会看错。
“王爷,”周太医忽然想到什么,“郡主的衣物,可否让下官查验?”
南霁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若是饮食中查不出问题,那问题可能出在别处。衣物、熏香、甚至是胭脂水粉,都有可能被人动手脚。
“查!”南霁风毫不犹豫。
周太医将秋沐今日穿过的衣物,用过的帕子,甚至床上的被褥,都仔细查验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周太医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秋沐枕边的一个香囊上。
那是一个藕荷色的香囊,绣着精致的玉兰花,是秋沐平日随身佩戴的。
“这个香囊……”周太医拿起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忽然变了。
“这香囊有问题?”南霁风立刻察觉不对。
周太医没有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拆开,倒出里面的香料。那是一些常见的安神香料:檀香、沉香、薰衣草、茉莉花……
周太医用手指拨了拨,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从香料中挑出几粒极小的、暗红色的颗粒,放在掌心仔细查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王爷,找到了。”周太医的声音发沉,“是红麝散。”
“红麝散?”南霁风瞳孔骤缩,“那是什么?”
“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毒药。”周太医沉声道,“此药无色无味,混在香料中极难察觉。长期佩戴,药性会通过呼吸慢慢渗入体内,损伤胎气,导致胎儿不稳,最终流产。而且此药药性温和,中毒初期毫无症状,等发现时,往往为时已晚。”
南霁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有人,在他的王府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给他的王妃下毒,要谋害他的孩子!
是谁?是谁这么大胆?!
“这香囊是哪来的?”南霁风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滔天的怒火。
兰茵和方嬷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回王爷,这香囊……这香囊是前几日沈王妃派人送来的……”兰茵哭着道,“沈王妃说,这香囊是她亲手绣的,里面装的是安神的香料,送给郡主,算是赔罪……郡主本不想收,可沈王妃的人再三恳求,郡主不好推辞,就收下了。可郡主从未佩戴过,只是随手放在了枕边……”
“沈、依、依!”南霁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原来是她!果然是她!
前几日还装模作样地送点心、送香囊,口口声声说是赔罪,背地里却用这种阴毒的手段,要害死秋沐,害死他的孩子!
好,好一个沈依依!好一个岚月公主!
南霁风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冲到清漪院,掐死那个毒妇!
“王爷息怒!”周太医连忙劝道,“当务之急,是保住郡主的胎。郡主如今胎气大动,需得立刻施针用药,稳住胎象,否则……否则胎儿恐怕保不住啊!”
南霁风猛地回过神,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沐沐和孩子!
“周太医,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沐沐和孩子!”南霁风一把抓住周太医的胳膊,眼中充满了血丝,“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若是保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得厉害:“若是保不住,本王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周太医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连声道:“下官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说着,连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为秋沐施针保胎。
内室里,秋沐闭着眼,听着外间的动静,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香囊?红麝散?
沈依依,你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这香囊,确实是她送的。里面的红麝散,也确实是她派人放的。
可惜,她不知道,这香囊一到手,秋沐就发现了里面的猫腻。那几粒红麝散,早就被秋沐换成了普通的朱砂。朱砂也是红色,混在香料中,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而真正的红麝散,早就被秋沐收了起来,留作证据。
至于今日的“见红”和“胎气大动”,不过是她服用了师父特制的“假孕药”造成的假象。这药能模拟出怀孕初期的脉象和症状,连最老道的太医也诊不出来。而“流产”的征兆,更是她想有就有,想无就无。
她要的,就是让南霁风亲眼看到,沈依依是如何“谋害”他的子嗣的。
她要的,就是让南霁风对沈依依,彻底死心。
内室里,周太医正在为秋沐施针。一根根银针扎入穴位,秋沐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很是痛苦。
南霁风站在一旁,看着秋沐苍白的脸,看着她身下那刺目的鲜红,只觉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十年前,秋沐也是这样。因为欺骗,秋沐跳了忘川涧。
那时,她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十年了,他以为他已经还清了债,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弥补。
可如今,历史重演。同样是怀孕,同样是“意外”流产,同样是沈依依牵扯其中。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盲目,不再偏听偏信。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证据,亲耳听到了太医的诊断。
红麝散,混在香囊里,要慢慢毒死他的孩子。
好一个沈依依!好一个“病中糊涂”!好一个“知错赔罪”!
南霁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阿弗。”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属下在。”阿弗单膝跪地。
“带人,去清漪院,将沈依依给本王带过来。”南霁风一字一句道,“记住,是‘请’。她若不肯来,就抬过来。她若反抗,就打晕了抬过来。”
“是!”阿弗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内室里,周太医的针已经施完,秋沐的脉象暂时稳住了,身下的血也止住了,但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闭目不语。
“周太医,郡主怎么样了?”南霁风走到床边,看着秋沐,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周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回王爷,郡主的胎象暂时稳住了,但……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红麝散的毒性已经渗入体内,损伤了胎气,郡主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否则胎儿恐怕还是保不住。”
南霁风的心狠狠一揪。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秋沐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又缩了回来。
他不敢。他怕他的触碰,会让她更厌恶,更激动。
“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尽管去库房取。”南霁风对周太医道,“从今日起,你就留在雪樱院,专门照顾郡主。郡主的胎若是保不住,本王唯你是问!”
“是,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周太医连忙应下。
南霁风又看向兰茵和方嬷嬷,声音冷了下来:“你们俩,给本王听好了。从今日起,郡主的一应饮食、汤药,都必须由你们亲自经手,绝不能让外人插手。若有任何闪失,你们俩,连同你们全家,都给本王的孩子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