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都没有恨过她。”
……
……
……
任务世界,美联邦,洛杉矶市中心的一栋大楼内。
他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薄薄的预约单,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
下午三点四十七,对方比预约时间晚了整整十七分钟。
不过没事,迟到的人他见得多了——
慌张的、抱歉的、理直气壮的,什么样的都有。
搁在刚入行那几年,他还会在心里默默扣分,觉得这是不尊重彼此的表现。
至于现在?
呵呵!
现在的他只觉得,只要最后那张支票能够兑现,别说十七分钟,就是七十分钟他也等得起。
抬眼看向桌对面的那个人,男人试探性地叫唤了一声:
“艾米丽?”
没有回应。
对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既不开腔,也不抬头,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软了几分,语气温和到了极致:“今天……是不是路上不太顺利,被什么事给耽搁了?”
为了不让这几个字带上任何质问的意味,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问完之后也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个不急不躁的听众。
对,他本来就是一个听众!
等了几秒,对方还在沉默。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不用说得太清楚,也不用现在就说。”他把原本前倾的身体慢慢收回来,靠进椅背。
同时,目光移开,转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给对方留出了一点呼吸的空间。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从你觉得最不难受的地方开始聊。”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有点不太舒服。”对方总算开了口。
这句话断断续续的,中间拖了很长的停顿,就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确认一遍才敢放出来。
尾音上,还挂着一点勉勉强强的歉意。
然而话音刚落,她的右手拇指就已经抵上了左手腕内侧,开始来回摩擦。
一下,两下,力道不轻。
指腹压下去的地方先是泛白,随即泛红。
那块皮肤上隐约有一小块老茧,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个动作。
男人没有抬头去死盯着对方的小动作。
他只是借着低头翻资料的机会,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焦虑下的自刺激行为(左手腕内侧,拇指反复摩擦,力度较大)。”
轻轻合上本子,他把表情恢复到之前那种温和而耐心的样子,“愿意跟我聊聊,你为什么来这儿吗?”
“当然可以。”
她终于抬起了头。
浅蓝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眼白泛着淡淡的红血丝,像是哭过不久,还没来得及让痕迹完全消退。
“因为我女儿……”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愤怒的涩意,“她不听话,我根本就管不了她。”
说完,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紧。
紧接着,那只拇指又按上了左手腕,但没有掐,只是轻压。
“你女儿?”
胸腔里的那颗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半厘米处停住了。
一秒钟后,他点头,把表情稳稳地维持在了一个‘我在认真听’的角度。
“嗯,我就是想不通。”她声音低下来,“明明小时候那么乖,怎么长大了……就变成了这样?”
“介意我问一下,你女儿多大了吗?”
“今年刚满二十。”
“唔……好的。”
笔尖落下,他在本子上写下了‘女儿二十岁’四个字。
笔锋在最后一个字的末尾顿了一下,接着又在整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末端还打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画得很重,差点戳破了纸。
“她具体是怎么不听话呢?”
“虽然我主攻方向不是教育,但如果你愿意说,也许我可以帮你一起理一理,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试着做的方案。”
“她啊……”对方继续开口,声音里那股涩意比之前更重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以前每天只要没事的时候她都会回家陪我,现在倒好了,除了吃饭时候在家,别的时候都不知道去了哪……”
“还有她那些朋友!”
“一个个染头发、纹身,半夜三更还打电话来。”
“我说你交朋友能不能交点正经的?”
她越说越气,掐手腕的力度也越来越大,那块皮肤已经红得快渗血了。
“听起来,你觉得自己说的话她听不进去?”男人把问题折成了一个观察。
“对!”
“我每次说,她就‘嗯嗯啊啊’地敷衍,或者直接进房间把门一关,我照顾她这么多年,她就这种态度对我?”
笔尖在‘照顾’这个词下面轻轻点了一下,他没有写任何标注。
“你一个人照顾她长大的?”男人问道。
“嗯……”
他没有追问,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来。
接着,男人在纸上又写了一行——“自述独自抚养。”
“你觉得她应该感谢你?”
“我不需要她感谢,我就是希望她能懂事一点,别让我这么操心。”说完这句话,她右手拇指掐进左手腕,停了三秒才松开。
“你女儿平时跟你住在一起吗?”男人换了个方向提问。
“住一起啊,不然呢?她又没钱在外面付房租,不跟我住跟谁去住?”说着说着,她声音里那股涩意又翻了上来。
话匣子也被这句话彻底撬开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她讲了很多。
讲女儿怎么顶嘴,怎么摔门,怎么把她的话当空气。讲女儿的朋友、女儿的打扮、还有女儿看她的那种眼神。
讲着讲着她又会忽然重复同一件事,像迷了路的人在一个路口转了又转。
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表情则一直保持着那个温和的、耐心的角度,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但他没有再动笔写哪怕一个字。
房间里只剩下对方的声音在走。
大概十多分钟后,她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拇指不再摩擦手腕,而是死死地掐着,指甲陷进皮肉,像在按住某个快要跳出来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你知道她每天晚上干什么吗?”
“她坐在我床边,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盯着我看。”
她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耳语。
“我醒着的时候她这样,我装睡的时候……她也这样。”
“她巴不得我早点死!”
“死了一了百了!”
“她以为我不知道?!!”
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发抖,声音硬挤出来,尖得刺耳。
男人没有接话。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笔,合上记录本,然后将旁边的纸巾盒推到对方面前。
安静地做完这些动作,男人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让自己和对方的视线平齐。
这个姿势让他的脸离她近了一些,但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艾米丽,你能帮我读一下这个数字吗?”男人将一本资料翻开,修长的手指按在纸面上,将年龄那一栏转到了她面前。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
“十六。”她回答,语气困惑。
“嗯,十六。”男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把资料收了回去。
“艾米丽,你觉得——”
“在哪种情况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会有一个二十岁的……亲生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