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趁着空当，他特意调整了一下主驾驶座的靠背，让它往后仰了一点，好让自己坐得更舒服。
闭着眼，张文后脑勺抵着靠背，把车外的动静一点一点收进耳朵。
铲雪的噪音、靴子踩在车顶的闷响、偶尔一两句被风雪撕碎的人声——
这些声音就像线头一样，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把他从那个冰冷的环境里往外拽。
僵了半天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张文的呼吸也找回了节奏。
“嘎——吱——”
“咚、咚！”
“咣当——！！！”
张文不知道自己在这种噪音环绕的状态里泡了多久，可能半个小时，也可能只有十五分钟。
时间在这辆车里变得黏稠，像化了一半的糖浆，拉不开，甩不掉。
他也懒得去算。
总之，车顶上的铲雪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均匀的沙沙——
不急不慢。
张文抬着头，目光一直盯在车顶的那片内衬上。
那里，被踩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凹坑，凹坑边缘皱起几道细密褶子，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
张文甚至能想象出李庆雨蹲在上面画圈的姿势。
很快，沙沙声消失。
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从车外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雪地上，雪被砸实的声响又闷又短。
与此同时，头顶那块被踩出的凹坑缓缓升起，褶皱随着上升的力道被抻平，边缘的阴影越来越淡，绒面的纤维重新绷紧，恢复成原本紧实的模样。
所以？
李庆雨从车顶上跳了下去？
所以……圈画完了？！！
那声“咚”刚砸进耳朵，张文在同一瞬间就脑补出了车外的画面。
圈画完了，那就意味着自己安全了！！！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张文攥紧了主驾驶左边的门把手，在推开车门前，他扭头扫了一眼后排。
后排座上，旧绷带和羊角锤都还在老地方，唯独角落里那只脏兮兮的鞋子不见了。
不过无所谓。
圈已经撑了起来，那些灵异的小玩意，不管它是什么，都翻不出什么浪。
至少在半个小时内！！！
张文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上扬，他在心里把等会儿见到王队时要说的事情默默过了一遍。
第一步，就得先讲清楚自己是如何在黑暗与寒冷中冷静求生……
嗯，不能说得太轻松，得加亿点点细节。
当然，光有环境也不够，还得有对手！
张文在脑子里虚构出了一段自己和一只鞋激烈对抗的剧情。
总之，得把这段经历描述的尽可能离奇、凶险，绝不能让人听出来他其实大半时间都缩在座椅上半梦半醒，只是靠按了几声喇叭跟外面保持联系。
将快要憋不住的笑意强行压了回去，张文吸了一口气，将车门用力往外一推。
门开了。
外面没有雪，没有风，没有任何他期待的东西……和人。
张文第一眼只能看到自己的手和敞开的车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嗯，什么都没有。
甚至……甚至连他妈的路都没有！！！
他抬起头，拼命往远处看——车外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是一种黑得发亮的、吸光的、没有尽头的黑。
张文转了一下脑袋，左边，右边，头顶，脚下——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是同样的、均匀的、让人心里发毛的黑。
他使劲眨了眨眼，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忍不住又眨了两下。
车外的‘景色’没有变化——
不对！
不能用‘景色’这个词来描述！
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景色，只有纯粹的虚无！！！
张文看不见地平线和天际线，也看不见任何可以当作参照物的东西。
他和这辆车，像是被谁从世界的画布上剪了下来，随手丢进了一片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尽头的虚空里。
唔……
不算彻底的虚空，至少车灯还是亮着的。
昏黄光柱射出去，然后在一个无法测量的距离上被被黑暗吞噬掉。
“这、这里是……”
嘴角的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张文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吐出了四个字之后，剩下的音节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呃”。
下一秒，悬在车门外的左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缩。
还好反应快，张文的靴底只是虚悬了片刻便收了回来，没有踩实。
真要是一脚踩下去——
是掉进无底深渊，还是会像这辆车一样，悬浮在这片虚无的半空中？
攥着门把手的手猛地一抖，张文松开，又死死攥紧，掌心里全是冷汗。
“王队？”
“常威？沈石？！！”
“李庆雨？！！”
“小……小黑，你们还在吗？！！”
张文没关门，整个人一点一点缩回了座椅里。
他紧紧贴住靠背，靴子使劲踩在门槛内侧，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被外面的黑暗吸走。
“王队，听到了就回个话，别逗我……”声音在车厢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很确定，‘圈儿安’已经生效了。
之前听到的那些动静——
铲雪、跺脚、还有粉笔摩擦漆面的沙沙声，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车顶上确实有人在画圈。
李庆雨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王队更不会。
他们不可能画一个假的圈来逗自己玩！
那些灵异的玩意儿，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就被压得死死的！！！
它们就不应该出现！！！
可外面的这片黑，又算什么？
张文相信是自己太紧张，五感出了毛病，或者说是陷入了某种幻觉——
其实王队和常威他们就在车外站着，正看着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喊话，说不定还在偷笑，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这个不好玩哈……我跟你们说，小黑！”
“小黑，过来扶我！！！”
张文扯着嗓子朝车外喊，声音在黑暗里打了个旋就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没人应他。
他盯着外面那片吸光的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王队！！！”
“王队！！！”
张文又喊了两声，声音比刚才更大，几乎是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
然后，他等着，耳朵竖了起来，拼命捕捉外面可能传来的动静。
哪怕是一声咳嗽、一下脚步、一句“别吵了”都行……
可惜，黑暗不仅吞噬了所有的颜色和光，还把声音也吸了个干干净净。
张文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慌乱褪去了大半，变成了一种认命的平静。
他心里很清楚，王队不是那种会躲起来看他笑话的人。
喊了这么多声都没人应，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他们真的不在！
剩下的路，只能靠自己！！！
咬了咬牙，张文把胸口那股堵着的气缓缓吐出来，然后松开手，指尖在铁皮上轻轻滑了一下，搭在门框边缘。
接着，他左脚从踏板上重新抬起，悬在了车门外的黑暗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