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最坏的几种情况在脑子中过了一遍，王准手指一勾，‘核动力驴’轰然落地，与越野并排停驻。
道具是没有‘燃油’这个概念的，其动力核心异于常理，可能是烧空气或者是直接锚定了另一套物理法则……
总之，它不需要补给。
到时候，要是越野的油箱烧空、暖风断绝，这就是最后的退路——
让小黑把沉睡的五人，一个个搬运、转移到‘核动力驴’上。
没有人会开口问“为什么不现在就换车”的傻话，除非，谁想再浪费一次‘圈儿安’。
闭气，还剩最后两分钟。
王准朝着不远处悬停的小黑招了招手。
小黑瞬间领会，她将残香从雪地里拔出来，单手护着，然后轻盈飘至驾驶座的车窗外。
“听好，两件事——”
王准摇下车窗，语速极快。
“第一，等这个怪物睡沉，至少过二十分钟……不，半小时。”他左手抬起，将‘诡异布偶’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出窗口，“把这东西，贴在它躯干中段，皮肤最薄、看起来最像‘主体’的位置。”
“贴上去一定不要动，稳住至少半小时，明白吗？”
“咦！”
小黑另一只手卷住布偶，收入阴影中，伞尖随即向下一点。
“第二——”
王准右手用力拍了拍越野车的方向盘，“如果，我是说如果，这辆车的暖气停了，变冷了……我们还没有醒过来的话——”
“就把我们所有人，一个一个，全搬上‘核动力驴’。”
“看到挂在上面的钥匙了吗？你一只手按住刹车，然后转动钥匙，听到引擎‘吭’一声响，就松手……”
他一边说，一边在空气中快速比划着拧转的动作，目光死死锁住小黑，确保她在看。
“进去之后，找中控台。”
“一个画着风扇图标的按钮，按亮它，旁边那个标着温度的旋钮——拧到最右边！红色那边！”
王准的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是在用气流喷射词语，与之相对的是他异常清晰、稳定的手势。
他必须在这口‘借来’的气耗尽归零之前，把保温操作、控制流程、乃至最绝望情况下的应对全部夯进小黑的理解里。
随着最后一个手势落下，王准肩后那两条维持了五分钟呼吸循环的触手猛地收缩回体内。
瞬间，强烈的窒息与血液回涌的眩晕朝着他袭来。
还剩最后一分钟——
纯粹肉体与意志的硬扛，开始了。
这六十秒里，他不能再开口说话，也不能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嗯，他只能看。
其实看也看不到什么结果。
外面的肉墙依旧盘踞、起伏，没有半点要睡过去的迹象。
但王准还是死死地盯着。
直到那口气终于绷到了极限，肺腑深处传来撕裂般的抽痛，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才猛地张开嘴，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
香！
陌生古怪的香！
跟庙宇里常见的、温厚平和的禅香完全不同，它里头混着一种冰冷的甜，甜得发腻……
像有人把蜜雪冰城的糖度调到了百分之三百之后，再掺进了半杯工业糖精和冻硬的冰糖渣。
王准分不清这气味是残留在车厢里的余韵，还是被肉墙阻挡、又回流渗透回来的部分？
反正，他只吸了一口，就只这一口——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咦？”
小黑悬停在驾驶座窗外，伞面前倾。
隔着蒙上薄霜的车窗玻璃，她看见越野车内的五个人，在几秒钟内，逐一沉入静止。
张文那个傻帽在闭眼之前甚至还对着自己挤了一个笑脸……
小黑分得清表情。
她懂得什么是笑，什么是哭，也模模糊糊地知道那些更抽象的东西——
比如‘开心’，‘难过’，再比如更高级的‘开心地哭’，或是‘难过地笑’。
这些她都懂。
此刻，小黑从那个总爱拿着牙刷对自己比划的张文哥脸上，捕捉到了关于‘笑’的另外一种波动。
这波动的意思，好像是——
“别怕。”
小黑不怕，她从来都没有怕过。
但现在，另一种沉甸甸的负面情绪，又从她的伞骨间漫了上来。
她不知道这东西该叫什么。
只知道它凉，硌在意识里不太舒服，像上面的雪一层层压在自己的伞面上，缓慢增加着重量，每动一下都磨着说不清的地方。
她记得这种感觉。
不久以前，好像也有过一次——
那次，是在天台。
小黑歪着头，用伞面边缘在车窗上反复刮擦了几下，抹开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这样，她就能将车内的几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目光’在王准、常威、张文等人脸上逐一停留、检视，小黑确定五人只是单纯的睡着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
原地悬停。
几秒后，她才缓缓飘开一小段距离，将伞面重新调整，严严实实地护住手里的残香。
呼——真冷！
在小黑的‘视野’里，天空是低垂的、翻滚的铅灰色棉絮，不断撕扯出新的雪片。
这些雪片在风的加速下，持续撞击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脆响。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更深的寒意和更重的附着，伞的轮廓也变得臃肿起来。
这让小黑的微调悬浮变得有些吃力。
她必须周期性地用力甩‘头’——
伞身一震，所有伞骨绷直、剧颤，积蓄的力量化为一次短促的高频抖动。
只有这样，才能将头顶上的附着物甩脱、抛飞出去。
抖落了一身的负担，小黑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她开始回想王准交代的第一步——
让怪物睡着！！！
对！她得离那个怪物更近一些！！！
近到那些弥散的青白烟缕，能毫无遗漏地、尽数被那堵肉墙吞纳进去。
伞身前倾，小黑将伞面压低，朝着肉墙的方向不停逼近。
她的伞尖在快要触碰到对方表皮时才停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等香燃够半个小时……
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然后是控制住对方！
小黑低头，看向手里那个染血的玩具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