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双耳道内确实也存在足以致命的创伤，只不过……”
“窒息的发生，抢在了前面。”
“耳道能有什么伤？”张文从后座探过头来，“总不会是……掏耳朵的时候，棉签戳太深了？”
“当然不是。”
“尸检没有发现任何外来物质残留，创口边缘的形态很特别——非常规整，但组织损伤又显示出瞬间的高压穿透特征。”
“如果非要做一个……推测。”徐法医抬手用食指关节顶了顶眉心，“那只能想象是某种类似‘冰锥’的物体造成的。”
“它足够锋利坚硬，能瞬间穿透，但又在造成创伤后——可能因为体温或环境温度完全融化了，没留下物理证据。”
“在其他遗体上，发现过类似的创伤吗？”王准问道。
“目前还不好说……”
“我今天经手的只有五具遗体。就这些来看，没有发现相似的。”徐法医将记者证丢还给王准。
他停顿片刻，语气沉了下来：“听我一句劝，这些事……别当成噱头往上报。”
“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谢谢你的忠告。”王准将证件重新挂回到脖子上，“不过，我们可没打算浪费时间搞什么新闻……”
“我们只是想自保，活下来。”
“活下来？”徐法医将这个词在齿间重复了一遍。
“嗯，像你一样。”王准短暂停顿，他在判断接下来的沟通究竟该说到什么程度。
“实话跟你说——”
“我们八个人，正在被某种‘东西’追杀，能逃到这里，纯粹是侥幸。”
“至于为什么会被盯上……不清楚。”他微微摇头，目光转向徐法医，眼神里只有坦诚，“你是目前唯一一个，全身而退的活人。”
“我们需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
“希望你能帮我们找到原因。”
“某种东西，指的是？”徐法医追问，他想从这位记者的措辞里剥离出更具体的形态。
“反正，不是人。”
大约愣了三四秒的时间。
徐法医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紧接着，他做了一个与之前对话毫无关联的动作——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当他放下手，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干涩了一些：
“我得先确认一些事。”
徐法医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指间还沾着一点没有洗净的暗色痕迹，“手机借一下，我的……掉在研究所了。”
他很直白——
小小的试探抛了出去，等着看这位自称记者的人，会怎么接。
徐法医没那么容易轻信别人。
恰恰相反，二十年职业生涯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对所有陈述保持近乎苛刻的审慎。
所以，即便他刚才亲眼看见了那些嵌在墙里的‘人’，那又如何？
视网膜接收到的图像，就一定是事实？
那些轮廓、那些姿态、那些与墙体融为一体的诡异质感……真的就是一具具‘尸体’？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极其逼真的蜡像，或是新型材料的造景？
尽管这个猜想本身，与‘人体被嵌进墙壁’一样，听起来都足够荒谬。
但他没有亲手检查过。
一个合格的鉴定者，不能仅凭视觉就下定论。
刚才近乎逃窜的举动，不过是人在面对全然陌生、无法理解的景象时，身体最本能的恐惧反应。
现在一喘息，那份根植于职业训练中的、近乎条件反射的理性，又重新覆盖上来。
王准根本就无所谓，他直接掏出将手机，递了过去，顺带着还帮对方解开了密码锁。
徐法医接过来，低头，当着王准的面，在屏幕上按下了三个数字——
1，1，0。
“当前线路繁忙，请您稍后……”
他垂下眼，没再尝试第二次。
目光顺势落在屏幕上——
最近通话记录里，赫然列着几条拨打‘110’的短促记录，时间密集在不久前。
显然，对方至少在‘报警’这件事上，没有撒谎。
徐法医手指继续下滑，一个熟悉的备注名撞进视线——
吴警官！
滑动的拇指停住，悬在那个名字上方。
“你认识？”徐法医抬眼问道。
他需要确认——
这个‘吴警官’，是否就是上午跟自己一起跑现场的那位。
“认识。”
“上午在公寓门口，确实和吴警官说过话。”王准接过徐法医递还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不过，他那边也联系不上。”
看穿了对方眼底残留的疑虑，王准没打算绕弯子，“如果你还需要确认什么——”
“我们现在就可以掉头，去最近的警局。”
“不用了。”
徐法医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报警电话没人接……估计那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转过头，看向王准。
“说吧，现在这个情况……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徐法医单身，家人也都不在这座城市。对他而言，研究所几乎就是他社会关系的全部重心。
但现在，这个重心塌陷了。
眼下的他就像个突然被从流水线上取下的零件，暂时失去了既定的位置和功能。
但手脚还能动，脑子也清楚。
要是这几名逃命的记者真的需要帮助，而自己又恰好有能力提供一些——
那他似乎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王准轻点刹车，车子缓缓滑向路边，最终停在了绿化带投下的阴影里。
拉起手刹，他这才转过身，朝徐法医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需要搞清楚那些受害者的死因。看看他们的遗体上，能不能找到某种线索。”
“线索？”
徐法医捕捉到这个词，上半身往驾驶座方向倾了倾，离王准更近了一些，“你想找什么样的线索？”
“……能挖出背后真相的线索。”
王准沉默片刻，手指擦过方向盘边缘，“至于具体是什么形式的线索，有没有这样的线索——”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
他摇了摇头，语气坦率，“这方面你不应该问我，你才是专业的人。”
徐法医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第二，你得帮我弄明白——你为什么能活着。”
“就这两点！”
王准双手落在方向盘上，又补充了一句：“说不定这两点，到头来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