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了十多分钟，第一道关卡就出现了。
闪着红蓝灯的警车横在马路中央，一旁几名警察打着手势让靠边。
车停稳的一瞬间，王准摇下车窗，他想从这些警察嘴里问出点什么，喉咙里也准备好了适合记者身份的说辞。
可对方根本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证件被抽走，手电光径直切入车厢。
先是扫过他的脸，掠过副驾座椅，又移向后座。几乎同时，车尾传来两声叩击，后备箱被掀起、落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极其简短、干脆。
王准刚吐出“请问”两个字，警察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往路前方利落一挥。
话头被这个手势斩断。
他怔了怔，身子往后一缩，重新关上车窗。
“算了，王队，就算问了他们也不会回答的……”坐在副驾驶的常威朝后视镜偏了偏头，看向后面被拦住的拉詹那辆车。
手电光束胶着在车窗上缓慢移动，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不止一倍。
那没办法，他们车上全是外国人面孔，检查肯定会严格不少。
常威收回目光。
“现在官方行动还没收尾，要是牺牲警察的具体人数漏到媒体或者社交平台上，局面会变得很被动。”
“舆论一旦发酵，就会干扰到后续部署，对家属和社会情绪也是二次伤害。”
“可就这样一直瞒着……总感觉不太好。”坐在后排的李庆雨握着小黑的手，捏紧又松开，反复几次。
“倒也不是要故意瞒着。”
常威往后靠了靠，侧过半边脸，“就是得等事情彻底了结，材料一层层报上去。该走的流程走完了，抚恤啊表彰啊，自然都会下来的。”
“也会公开。”
“谁知道这事什么时候才算完？”张文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躁意，“我只晓得，我们晚一天拿到情报，就会多死很多人！”
张文用力抹了把脸，他觉得很烦。
每次任务都是这样——
不仅要面对那些难以名状的诡异存在，还得跟这个世界的官方机构来回周旋、耗费心神。
这种两头受制的憋闷，让他喘不上气。
王准微微侧头，没吭声。
他知道张文的父亲，也是一名因公殉职的警察。
常威显然没抓住重点，傻乎乎地往后探了探身子，张嘴似乎还想补充两句。
王准抢在他出声前抬了抬手。
“张文，还记得‘育苗中学’那次任务么？”
“那回，也是在找生路。”
说话的同时，他敲了敲方向盘，将车里那点微妙的滞重感轻轻拨开了。
“啊？”
张文张了张嘴，那股顶在胸腔里的躁意还堵着，但王准的话像伸过来一个钩子，将他的注意力硬生生拽偏了方向。
怔了两秒，他肩膀松了松，再开口时，语气里那股绷着的硬刺已经软了下去：“……当然记得，怎么了？”
“‘生路’这两个字，不是一个具象化的东西，这点大家应该都没意见吧？”王准说着，将车速放慢了些，等拉詹的车跟上来。
“没意见。”
张文代替所有人做出回答。
“‘育苗中学’那次……我们是怎么摸到生路的？”王准接着问。
“我记得，当时是将学校里所有的建筑都翻了一遍，这才拼出来的线索——”
“嗯，继续说。”
“宿舍和教室的学生、翻转的图书室、还有会议厅的巴士模型加车牌……”
“对！那张集体照也比较重要！”
“反正所有线索，最后都拼向同一个结果——”
“旅游大巴出了事故，翻进了河里。”张文声音低了些，顿了顿才继续，“后来是王队你点破的……”
“困住我们的，根本不是那座学校本身！”
他往前探身，脑袋又伸到了主驾与副驾之间的空隙，“而是所有人在临死之前，硬生生聚出来的一个‘臆想世界’。”
“我这么理解，对吧？”
王准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常威。
车里有三个人没经历过‘育苗中学’那次任务，他有意把话摊开来说。
“一旦弄明白困住自己的到底是什么，那找生路就太简单了……”
“哪里是入水口，哪里就是生路！”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这次任务背景的来龙去脉给摸清楚……”
“别在‘生路’这两个字上，白费力气。”
王准说到这里停住，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种注意力被收束、沉向深处的静，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车内四人都开始顺着王准划出的那道线，往‘任务背景’的浓雾里探去。
二十分钟后，两辆车在离“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约百米远的路边熄了火。
没敢靠得太近，王准灭掉车灯，只留下仪表盘上几点微弱的荧光。
车窗降下半扇，夜风渗进来，他眯眼望向那栋灰白色建筑——
楼不高，方方正正，只有三四层，侧面开着几扇窄窗。
只是这个点，整栋楼的灯竟然全是亮着的。
王准盯着那片灯光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波动，下颌线微微紧了紧。
他移开视线，目光转向后视镜——
拉詹三人已经下了车，正朝这边走过来。
“王先生，继续等还是……”拉詹停在主驾窗外，弯下腰，后半句话悬住。
“现在九点出头。”
王准看了眼表盘，“等两小时看看——”
“要是里面的人还没散，我们再想办法进去。”他朝后方偏了偏头，示意几人先回车上。
至于两个小时后到底怎么进去，王准暂时也没有清晰的路线。
小黑和阿灯基于其本身的特性，在‘偷东西’这方面确实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但光靠天赋行不通——
小黑稍强一点，可阿灯的主观能动性终究是差了些，缺了点随机应变的灵活。
更麻烦的是，他俩连半个字也不认得。
即使溜进去了，能不能找到停尸房另说……就算一切顺利，面对冷柜上那些标签，他们也辨不出哪一具才是王准想要的。
总之，脑壳疼！
他按了按太阳穴——
有些事情，在脑子里盘算时总觉得能成，可一旦开始执行就发现到处都是磕绊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