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婉汐早就注意到郭络罗氏的装扮也不太合适,特别是头上戴的那支钗,已经成了郭络罗氏僭越的象征。
这并不是侍妾的身份能戴的,侍妾敢佩赤金点翠钗,这已经是踩了僭越的红线。
此刻,郭络罗氏竟然还在晨省时这样的表现,这简直就是对婉汐权威的公然挑战。
王氏的头颅垂得更低了一些,她对郭络罗氏的行为也有些觉得大胆了。
婉汐却分明瞥见她交叠在膝头的手指在布料下攥紧了裙面,指节都泛了白,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内心的不安。
婉汐端坐的身形没怎么动,只有颈项微微昂起一分,目光骤然聚焦于郭络罗氏那写满得色的脸庞。
“郭络罗氏,你可真是不规矩啊。”
婉汐的声音陡然下沉,郭络罗氏的笑容刹那僵在了嘴角,她显然没有预料到婉汐会发难。
“谁给你的胆子,对本福晋说出这样的话?”
婉汐的声音清晰冰冷,“还是哪条祖宗传下的规矩,让你今日是记不清规矩了不成?”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原本凝视着发钗的目光,缓缓地从那上面移开,然后不紧不慢地落在了郭络罗氏那张间变得僵硬的面庞上。
婉汐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的寒意却如同一股刺骨的寒风,透过每一个字,直直地钻进了郭络罗氏的耳朵里:“还是说——你们郭络罗家的规矩,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字字句句被她刻意地咬得刻意,进了郭络罗氏的耳里。
刹那间,郭络罗氏的脸色变得惨白,她涂着嫣红口脂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那原本精心描画过的眉毛,此刻也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显示出她内心的极度不安。
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初来乍到的蒙古福晋,竟然说话这么直接,毫不留情地直接跟她撕破脸皮。
整个厅堂内,此刻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就连王氏的肩膀,也在不经意间微微地缩了一下,对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那熏炉里逸出的一缕轻烟,慢慢飘在半空中,久久不散。
郭络罗氏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丝声音:“福晋息怒……婢妾、婢妾只是担心主子的玉体……”
“担心?”婉汐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鼻腔里却泄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哼,对郭络罗氏的托词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她的目光锐利,直直地掠过郭络罗氏,郭络罗氏像是被这道目光刺痛了一般,身体猛地一颤,低下头不再狡辩。
郭络罗氏无意间碰到了自己的发钗,她的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金属簪体时,却又像被火烫到一样,迅速地弹开。
终于想到今天这个发钗也是可能会被福晋发难的,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原本精心涂抹的胭脂水粉此刻也无法掩盖住难看的脸色。
她终于意识到,那件原本让她引以为傲、以为能够压过蒙古福晋一头的得意首饰,此刻竟然可能成为了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一样的存在。
婉汐显然没有给郭络罗氏任何挽回的机会,她的目光毫不留情地从郭络罗氏身上移开,转而落在王氏坐着的身形上。
王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头也不敢抬,婉汐很满意她的识趣。
婉汐的声线平和:“郭络罗氏,今日晨省,口无尊卑,行无分寸,饰无规制。”
她的每一句话,都直刺郭络罗氏的要害,让郭络罗氏根本无法反驳。
“数过同犯,姑念初犯,罚抄《女诫》五十遍,禁足半月,静思悔过。”婉汐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
那“五十遍”三个字,压在了郭络罗氏的心头。
郭络罗氏的身体一颤,就连她头上的簪环也晃了晃。
此刻的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她的双手紧紧地撑在椅子上,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完全瘫软下去。
想到了回去之后的日子,那压抑在喉咙里的低泣声,才再也无法抑制的发出。
五十遍啊。
郭络罗氏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这个数字,她的手都要抄断了。
而且,还要被禁足半月,这可如何是好?到时候十阿哥怕是都要忘记她这个人了。
一想到这里,郭络罗氏的泪水更是落个不停。
只见她的眼圈微微泛红,显然也是刚刚哭的,那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脂粉,在她原本精致的面庞上冲出沟壑,使得她的面容看上去有些狼狈。
王氏的目光飞快地从郭络罗氏悲泣的面庞上掠过,然后迅速回过头,只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朵小小的缠枝莲。
在她宽袖掩盖下的左手,却在不经意间狠狠地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形印子,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住她内心的波澜。
就在郭络罗氏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主位上婉汐的声音却转向了另一处:“王氏。”
王氏急忙抬起头来,此刻正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主位上的人,细声细气地应道:“婢妾在……”
“你还算懂规矩。”婉汐缓缓地说道,“倒是恭顺。”
王氏有些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再次矮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怯意:“福晋,这都是婢妾的本分……”
婉汐赏罚分明,直接说了自己的结论:“赏你一匹缎子,到时候拿去做新衣吧。”
王氏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真实的喜悦和兴奋。
“婢妾谢福晋厚赏。”
她的声音略微颤抖着,带着惊喜和惶恐,磕头的动作也显得有些急促,“婢妾往后必定更加尽心侍奉福晋。”
那语调里带着甜糯,婉汐微微颔首,算是对王氏的回应。
她抬手轻轻地拈起了新上的茶盏,揭开盖碗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茶香飘散开来,她抿了一口,润润嗓子。
“行了,没有其他事,你们二人就先回去吧。”
王氏和郭络罗氏依言,站起身来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