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换好盆之后,涂山九月把新瓦罐端起来放在窗台上,和那个枯死的旧花盆并排放在一起。
她从水缸里舀了半壶水,把壶嘴贴着盆沿缓缓浇了一圈。水渗进泥土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兰草的叶子被水珠打得轻轻晃动。
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把水壶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对许长卿说你该回去了,天黑之前还要走一段山路。
许长卿回到掌事府的时侯已经亥时过半了。他今天批了半天的文书,陪年瑜兮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剑,又帮涂山九月给兰草换盆换了大半个时辰。他从老屋走回来的时侯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酸,大概是下午同时批两份文书,朱笔握得太紧了的缘故。
掌事府的灯还亮着。花嫁嫁坐在里面,正低头缝一条新发带。发带的料子是鲜艳的红绸,和青丘那批织锦里最正的大红色是同一匹。针脚细密整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许长卿走进来,笑着说回来了。
许长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他今天走了好多路,从掌事府到洗剑池,从洗剑池到老屋,从老屋回掌事府。花嫁嫁把发带放在针线筐里,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水刚沏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许长卿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杯茶比他下午自己热的那杯凉茶好喝得多。
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他说嫁嫁,以前只有你一个人,现在有点忙不过来。
花嫁嫁帮他把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了。她说现在有两位夫人要照顾,年长老每天清晨要练剑,习惯卯时之前就到洗剑池。涂山长老每天上午要处理青丘的族务,下午要批长老殿的文书,傍晚还要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她们的日程不太一样,要同时顾到确实不容易。
许长卿没有说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案角那两份叠好的文书上。那两份文书今天其实都不算加急,但年瑜兮和涂山九月同时递过来的时侯,他还是觉得应该尽快把两份都批完。
花嫁嫁把针线筐里的那条红绸发带拿起来,用手指沿着发带的边缘轻轻抚平了几处不太服帖的褶皱。
她一边抚平发带的边缘,一边继续说道,年长老习惯了独来独往,涂山长老习惯了独自扛着青丘,她们都在学,学着怎么和别人一起分享他。她们在努力,只是需要时间。她抬起头,看着他,问他能不能给她们时间。
许长卿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指尖,说好。
花嫁嫁弯起唇角,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膝盖上。
她转身拿起针线筐里那条还没缝完的发带重新坐下来,咬断线尾,把发带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红绸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的间距都几乎完全相等。
许长卿问这是给谁的。
花嫁嫁说给紫儿的。听说她要回来了,铁屠城那边的事快办完了。紫儿那头紫发和红色很配。那条发带是上次缝涂山长老和年长老嫁衣时剩下的料子,正好够缝一条发带。
她把发带小心地叠好放在针线筐的最上层,又打开针线筐下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小卷银色的丝线,说这条缝完了,明天开始缝下一条。下一条是给陆弦音的。陆弦音前几天刚从混沌城回来,发带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该换一条新的了。
许长卿看着她把针线筐里的丝线按颜色分好类。大红色、深青色、素白色、淡紫色、月白色,每一卷丝线都绕得整整齐齐的,码在针线筐里一排一排的。她做这些事的时侯很安静,每一卷丝线放回去的位置都和之前分毫不差。
那天晚上许长卿独自在掌事府坐到很晚。花嫁嫁已经回去了,掌事府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今天批完的卷轴摞好放在案角,预备明天让十七师弟分发回各峰。窗外的月亮偏西了,松林里的夜鸟叫声已经歇了,整个青山宗安静如常。
他把年瑜兮那份灵脉加固方案和涂山九月那份灵石调配清单从案角拿过来又看了一遍。两份文书都批完了,他的朱笔批复写在文书末页的空白处,字迹端正清晰。他把两份文书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分别放进长老殿和青丘的文书匣里。
明天年瑜兮还是会在卯时之前到洗剑池,涂山九月还是会在上午来掌事府批阅长老殿的文书。他的日程大概还是和今天差不多。上午批公务,下午去洗剑池陪年瑜兮练剑,傍晚去老屋帮涂山九月照料窗台上那些兰草,晚上回掌事府。花嫁嫁每天傍晚都会在掌事府等他。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洗剑池边,年瑜兮收了剑之后问他是不是先去老屋了。她问这句话的时侯语气很平常,不是在质问,只是在确认他的安排。又想起今天在老屋门口,涂山九月帮兰草换完盆之后说你该回去了,天黑之前还要走一段山路。她说这句话的时侯语气也很平常,不是在赶他走,只是在提醒他路上小心。
他把案上的灯吹灭,站起来推开掌事府的门。月光洒在石阶上,把石板照成一片银白。他沿着山路往自己洞府的方向走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年瑜兮的面条煮得太软,他得告诉她煮面的时候水开了之后加一小勺凉水,这样面条就不会粘锅底。涂山九月的兰草换了新盆,他得记得明天早上去老屋看看兰草的叶子有没有发黄,换了新环境之后根系需要几天适应。花嫁嫁的发带还没缝完,她今晚大概又缝到了很晚。
他推开洞府的门,脱了外袍挂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床铺上的被子照得发亮。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青山宗的夜晚安静如常。松林里的夜鸟已经睡熟了,只有远处洗剑池的潭水还在月光下轻轻晃荡,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许长卿推开掌事府的门,看见一个穿紫衣的女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紫色的长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石板缝里拨弄一只蜗牛。蜗牛已经缩进了壳里,她用树枝轻轻敲了敲蜗牛壳的边缘,蜗牛没有反应,她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她把树枝放在一边,用指尖碰了碰蜗牛壳,蜗牛这才慢慢探出触角,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紫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她说许哥哥早,语气很平常,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像是她只是昨天去山下买了包糖今天就回来了。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用树枝拨弄那只蜗牛,蜗牛已经爬出了石板缝,正慢吞吞地往旁边那棵刚发芽的野草方向爬去。她用树枝在蜗牛前面轻轻拦了一下,蜗牛换了个方向继续爬。
许长卿问她什么时候到的。
紫儿把树枝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穿了一身紫衣,料子是铁屠城那边特有的暗纹锦,袖口和领边绣着银色的流云纹。她说刚到,铁屠城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那边现在很太平,不需要她一直待在那边了。她在铁屠城待了大半年,处理须弥海事件后铁屠城与青山宗之间的协约条款。
那些条款逐条逐款都要反复推敲,铁屠城的长老会里老顽固很多,每一条都恨不得拖上十天半个月。她说那些老顽固现在都老实了,因为她把紫府商团的账本摊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看这些年背着铁屠城王室私吞了多少税款。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许长卿看着她。
她瘦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她在铁屠城待了这么久,身上还带着那边特有的安神草药味,衣襟上、袖口上、头发上,全是那个味道。
紫儿歪着头看着他,说许哥哥,她听说他娶了涂山长老,又娶了年长老,家里多了两位夫人,掌事府的椅子还够坐吗。许长卿说够坐。
紫儿弯起唇角说那就好,她也要一把。
说完就往掌事府里走,裙摆擦过许长卿的手臂,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她走进掌事府,在窗边站了片刻,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兰草。涂山九月从青丘带来的那盆野兰放在最左边,花嫁嫁分株栽的那盆放在中间,苏酥那盆开花的兰草放在最右边。
三盆兰草并排放在窗台上,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绿光。紫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中间那盆兰草的叶子,然后转过身,在涂山九月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拉过另一把椅子放下来。
她把椅子摆正,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位置,又往左边挪了半寸,然后坐下来。这把椅子的位置刚好在涂山九月和年瑜兮之间。
上午,许长卿陪紫儿在后山散步。
紫儿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一只刚出笼的鸟。她沿着山路蹦蹦跳跳地走,偶尔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朵花问许长卿这是什么花,偶尔弯腰捡起一片枫叶对着阳光看叶脉的纹路。枫叶的边缘已经有些枯了,卷起来像是老人的手指,
她把枫叶翻过来看背面的纹路,说这片叶子长得像铁屠城城墙上的地砖。许长卿说铁屠城的城墙是灰色的,和枫叶不是一个颜色。紫儿说她知道,只是纹路像。她把那片枫叶放进袖子里。
山路两侧的松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松针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紫儿走到一处山崖边,停下脚步往下看。崖下的云海正在翻涌,被晨光照成一片金色的棉田。她站在崖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青山宗的空气比铁屠城好闻多了,铁屠城的空气里有须弥海特有的咸腥味。
走到那棵老枇杷树下时,紫儿停下来。枇杷的季节已经过了,树上没有果子,只有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树冠很大,遮出一大片浓荫,树下的草丛里有几颗去年落下来没被捡走的枇杷核,已经干成了深褐色。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看了好一会儿。
许长卿问她在看什么。
紫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他。她问他记不记得那一世他从树上跳下来,递给她一颗青果子,他说很甜,她咬了一口,酸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了她好久。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一世紫儿蹲在这棵枇杷树下戳蜗牛。她那时候还很瘦很小,裹着一件旧斗篷,蹲在树下的草丛里用树枝拨弄一只被雨打落的蜗牛。
许长卿从树上跳下来,把一颗青果子递给她。她接过果子的时侯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凉,但她的手指更凉。她当时想这个人怎么手这么凉,明明天气不冷,明明他刚从树上跳下来,按理说爬树应该会让身体发热才对。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世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好了。他把自己的命换给了她,所以他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凉的。而她直到他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在须弥海边的木屋里每天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以为他只是怕冷,把炉火烧得更旺了一些。她把烤饼掰成小块喂到他嘴边,他说好吃,她信了。后来她自己尝了一口,才知道那些烤饼都是焦的,因为她总是在灶台边发呆,忘了翻面。
许长卿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枇杷树。他说等明年夏天枇杷熟了,给她摘最甜的。
紫儿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她说说好了,伸出手,小指翘起来,示意要拉钩。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有几道很淡的旧痕。许长卿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紫儿用力拉了拉他的小指,拉了好几下才松开。她说拉过钩的事就不能反悔了。许长卿说不反悔。紫儿说如果明年夏天她不在青山宗怎么办。
许长卿问她要去哪里。她说不知道,也许会回铁屠城处理紫府商团的事,也许会被涂山长老拉去青丘帮忙。她说她不在的时侯枇杷熟了怎么办。
许长卿说那就把最甜的那几颗用油纸包好,等她回来再吃。紫儿想了想说不行,油纸包久了枇杷会烂掉,她说那就把最甜的那几颗晒成枇杷干,用线串起来挂在掌事府的窗台上,等她回来一眼就能看到。
许长卿说好。紫儿又伸出小指,说晒枇杷干也要拉钩。许长卿和她又勾了一次。
下午,紫儿拉着许长卿下山逛集市。青山城的主街上很热闹,临近年底各家各户都在置办年货,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好些。紫儿一进城门就开始了扫荡模式。
她先冲进包子铺,买了十个肉包子,说吃不完带回去给苏酥。苏酥最近在换牙,硬的东西咬不动,肉包子皮软馅烂正好能吃。她又冲进糖人摊,买了三支糖人。
一支兔子的给苏酥,兔子耳朵长长的,和怀里那盆兰草一样高。一支小狐狸的给涂山九月,狐狸尾巴盘成圆环形状,涂山九月看到这只糖狐狸大概会笑着用手指弹一下狐狸的尾巴。一支火凤的给年瑜兮,火凤的翅膀展开来,尾羽拖得长长的,和她剑柄上那颗火凤翎羽碎片一模一样。
她又在桂花糕摊前停下来,买了两盒桂花糕。一盒给花嫁嫁,花嫁嫁做的桂花糕是全青山宗最好吃的。一盒给师尊,师尊每天在后山摘桂花,把花瓣晾干码进陶罐里,一层桂花一层冰糖。她吃桂花糕的时侯大概会想到自己晒的那些桂花。
许长卿跟在后面帮她提东西,手里怀里全是纸袋和油纸包。左手提着十个包子、三支糖人、两盒桂花糕。右手还空着。紫儿又在杂货铺买了两包松子糖,说李清最近在教江晓晓练剑,江晓晓总偷懒,给她买包糖贿赂一下让她少偷点懒。
又买了一包核桃酥给十七师弟,十七师弟最近在藏剑峰帮忙搬灵石,肩膀都磨破了皮。又买了一小罐野蜂蜜给陆弦音,陆弦音从混沌城回来之后嗓子一直不太好,说话声音沙沙的。
她把每样东西都递给许长卿,许长卿的手里很快就满了。纸袋叠着纸袋,油纸包摞着油纸包,他的下巴压在最上面那个纸袋上才勉强不让东西掉下来。
紫儿走在他前面,回过头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说许哥哥,你好像她那一世在须弥海边赶集的时侯。每次赶集你都提满东西,有一次买了太多纸袋撑破了橘子滚了一地,你弯腰去捡她在旁边笑你。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说那时候她还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那一世在须弥海边的木屋里,紫儿的病已经越来越重了。她还是喜欢赶集,喜欢买一堆用不着的东西回家。她觉得把家里堆得满满的,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住的地方。
许长卿每次都会陪她去,帮她提着大包小包。有一天傍晚他们从集市回来,紫儿走不动了,许长卿就背着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紫儿趴在他背上说许哥哥我是不是很重。
他说不重。她说你骗我。他说没骗,真的很轻。她的体重一直在往下掉,腰上的骨头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他不说,只是每次背她的时侯走得更慢一些,怕颠着她。
后来他死了,紫儿一个人去赶集。她买了一堆东西,一个人提回家。纸袋破了,橘子滚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橘子,眼泪掉在橘子上,把橙色的果皮洇成了深色。她把橘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许长卿把手里所有东西腾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紫儿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紫儿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没有说话。她把手翻过来,和他十指相扣。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那家烤饼店时紫儿停下来,说年长老上次说这家的烤饼是全青山城最好吃的。她买了两个烤饼,一个给许长卿,一个给自己。
饼很烫,她用袖子垫着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她说果然是芝麻馅的,年长老没骗她。许长卿说年瑜兮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人。紫儿又咬了一口说她也不会,说完她冲许长卿眨了眨眼睛,眼尾那颗小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上挑。
傍晚,两人坐在后山那块大石头上看日落。夕阳从松林后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紫儿把腿悬在崖外,一边吃刚买的桂花糕一边把糕屑从裙子上拍掉。
她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许长卿,一半留给自己。她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用手指把嘴角沾着的糕屑蹭掉,然后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在晚风里差点被吹散。她说许哥哥,她回来了。这一世她不会再走了。
许长卿转过头看着她。晚霞把她紫色的长发染成了暖橙色,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和刚才在集市上那个蹦蹦跳跳买十个包子三支糖人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说铁屠城的事都处理完了。她把紫府商团在铁屠城的分号交给了老管事的小女儿打理,那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账目算得比她娘还清楚。须弥海浮舟部的季晚晚接替了她的位置负责监视须弥海的灵气波动。铁屠城那边,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她不必再回去了。
许长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她的房间呢。
紫儿愣了一下。她问什么房间。
许长卿说她在铁屠城住的那间屋子。紫儿说当然留着,那是她在铁屠城的家。许长卿说,不是铁屠城,是青山宗。她在掌事府旁边不是有一间空着的洞府吗,以前她每次回来都住的那间。
那间洞府一直空着,花嫁嫁每个月都会去打扫一次,窗台上没有兰草,因为不知道该放哪一盆。他说现在可以放了。他可以帮她准备几盆兰草,从涂山九月那里分一株野兰,从花嫁嫁那里分一株新栽的,从苏酥那盆开花的分一株小苗。三株兰草并排放在窗台上。
紫儿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崖外的脚尖。脚尖在晚风里轻轻晃了几下。
她终于回到他身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