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视角戛然而止。
周牧和知更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次开口。
他们看懂了娜塔莎的意思。
或者说,其实是娜塔莎看懂了周牧的处境。
如果有一日,这个「二进制」叙事出现崩塌,那么,像希露瓦、彦卿、瓦尔特这样的人,是一定活不下去的。
她们没有成为「未知」的资质。
而不到「未知」,便意味着无法超脱叙事,无法脱离被「二进制」的支配。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周牧一定会选择与这个世界共存亡,而不是独自一人离开当前叙事,回到故乡。
但娜塔莎却不想让周牧做出这种牺牲。
所以,她却给了周牧另一个选择——
你可以先回去。哪怕变成了凡人,你也可以在短时间内找回力量。然后,用那份力量重新开启这个世界的一切。
你将拥有无数次的试错机会,直到成功为止。
“真是一份大礼。”
知更鸟由衷地感慨。
“……或许吧。”
周牧脸上的犹豫一闪而过。
自打知晓娜塔莎计划的那一刻,他突然对「此刻」的一切都有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就像是,现在发生的一切他曾经都经历过,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次转折,都在某个模糊的角落里似曾相识。
但在记忆中,却找不到任何与之对应的痕迹。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镜子前,看见镜中的自己做出了一个自己没有做过的动作——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不相信有人能在自己的记忆中动手脚。
以他现在的位格,能在记忆中做手脚的人,整个诸天万界只有依依一人。
而依依,没有理由这么做。
所以这个念头被他归咎成了心理作用。
但终究,这个念头还是在他心底留下了一丝疑惑。
“继续观测剧本吧。”
他轻声开口,暂时放下了疑惑,目光重新落到虚空中那唯一的神性视角上。
“好。”知更鸟点头,也将视线移了过去。
而伴随着两人的观测,神性视角中的「剧情」也开始继续推进。
——
法则汇聚之地。
在「支配者」将所有人的“身份”依次点了一遍之后,众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此刻的他们在「支配者」眼中是有多滑稽。
暗星·三月七——周牧「奈何」之力催生的「命运构成体」。
白珩——随时被周牧「万界织茧」操控的玩偶。
景元——被命运裹挟的「命运之神」。
符玄——被周牧剧本引导至此的「剧中人」。
东王公——停云「化身万千」的产物。
西王母——周牧「化身万千」的产物。
其余墟界众人——梦中造物。
……
究其本质,此间与「支配者」对抗的生灵,近乎无一例外,都与周牧有关,或受其亲自操控。
沉默开始蔓延。
白珩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万界织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符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截露在短靴和裤腿之间的丝质袜口,此刻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东王公和西王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尴尬。
而墟界众人则是面面相觑,有人苦笑,有人茫然,有人若有所思。
这些修行无数岁月的大能,那些自以为超脱生死的强者,此刻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本质——
梦中之物,镜中之花。
但不过片刻,一道声音便打破了寂静。
“告诉我,味精。其他深渊之神在哪?”
队伍中,景元垂下头,用着一种极度冷静的口吻问道。
下一秒,他心口处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女声:
“根据我的感应,「余温」和「缄默侯」在你的故乡宇宙。”
“「逆雷之匣」和「空囊妃」就在这里,被「支配者」隐藏在某处虚空。”
“「烬父」在提瓦特被封印,「钝主」的位置不明。”
“「恐虐」与刚才那位逝去的姬子小姐共生,此刻已经死去。「纳垢」深藏腐败天。「奸奇」则被「支配者」放逐到了「极乐天」。”
“只有最后的「绝望」和那被隐藏的「希望」……至今还无法诞生。”
景元听闻这话,先是沉默片刻,随后突然嗤笑了一声,带着浓烈的自嘲意味。
“十三位深渊之神,此刻能站在我等立场的,仅有你和星小姐二人。”
“如此看来,想要用「深渊」本身的意志去影响「漆黑意志」的意志,根本行不通。”
“正是如此。”未竟王对此表示赞同,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想要通过深渊侧的力量去对抗「支配者」,至少要半数以上的「深渊之神」合力,才有希望影响到「支配者」的意志。”
“那还真是无力啊……”景元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此看来,之前的布置……终究还是失败了……”
两人并未隐藏对话内容,所以远处的「支配者」自然也听到了这段情报。
祂转过头,表情似笑非笑,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近乎愉悦的神色:
“你说的布置……指的是在提瓦特布置‘平行时空’,意图用「三生」之力,使得‘平行时空’和平的命运,去覆盖掉现实世界‘腐化’的命运吧?”
问题,景元瞳孔一缩,语气微冷:
“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
“不不不!”
支配者摇了摇头,机械质感的声音都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
“在所有对抗我的‘可能性’里,你的计划是最有可能成功的。”
“只要你能做到成功覆盖提瓦特的命运,那些「深渊之神」自会重新回到被封印的位置。”
“而以祂们的本能而言,但凡提瓦特皇帝肯现身说法,将「万职之序」的权限分出一部分,说服祂们来对抗我,并不困难。”
“只可惜……”
“可惜什么?”
景元是真想知道自己的谋划哪里出了问题。
“可惜……”
支配者抑制不住地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计划里最重要的那一环——提瓦特的皇帝——祂选择了我。”
“不可能!”
景元、丹恒、爱莉希雅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星宝也是蹙着眉头,一脸不解地看着支配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啧。”
支配者似是十分满意几人的反应,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好戏: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我的‘目的’从不是为了毁灭。”
“我是要让那些高高在上者,再也不能肆意践踏众生命途。”
“而这个‘目的’,便是提瓦特皇帝赋予我的。”
“既然此刻,我找到了让‘未来’更加完美的‘纪元’,祂又为何会阻止我呢?”
“放你妈的屁!”星宝实在是绷不住了,直接破口大骂,恨不得冲上去给支配者一巴掌。
“让生灵到深渊的规则下生活,这就是你说的完美?”
“到时候人人向往欲望,整个诸天都得变成我的‘极乐领域’,那跟大型黄油世界有什么区别?”
“你他妈是什么勾八脑回路!”
星宝是真的要哈气了。
她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了。
的确,支配者的计划完全符合她的利益。诸界的沉沦,会让身为「色孽」的她,在短时间内达到比肩支配者、甚至更强的程度。
毕竟,涩涩才是生灵的第一生产力。
她几乎是「深渊纪元」的最大受益者。
但问题是——
放任「深渊纪元」的降临,就意味着星宝的朋友、亲人,她所熟知的一切,都将坠入深渊,与深渊的腐化为伴。
到那时,别说是意志不坚定的普通人了,就是镜流、流萤这样心性坚韧的强者,最后也会变成只知欢愉的怪物。
这种影响,连最开始沉沦「永劫轮回」的周牧都没能避免!
在那种情况下,戴绿帽子都是小事。那是真正意义上会磨灭人性的炼狱!
支配者听到自己被骂,也一点都不恼,反而神情认真地反驳:
“你凭什么觉得,深渊的秩序、深渊的文明,要比如今这被大能者所支配的诸界文明更差?”
“因为我他妈见过!”星宝咬牙切齿。
她想起那段在「永劫轮回」中的岁月,想起那个在欲望中迷失的自己,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连周牧那样的意志,都在深渊的大环境下出现‘出轨’、‘滥交’、‘滥用化学品’的情况,你觉得其他人会如何?”
“无碍,我会规范秩序。”支配者作下承诺。
“那你和现在诸界的大能者有什么区别?和「墟界」的那位‘哲学上帝’有什么区别?说到底,不还是‘统治’?”
“人性需要被‘统治’。”支配者语气加重。
“但人性更需要‘自由’!”星宝当仁不让。
这话一出,支配者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将所有人此刻的表情尽收眼底。
每个人,都在赞同星宝的观点,每个人,都对自己怒目而视。
那目光里有敌意,有排斥,有恐惧,也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仿佛他们的理念才是真理,仿佛他们的行为才是真正的正义。
“夏虫不可语冰。”
支配者仿佛自嘲地笑了笑,随后缓缓闭上双眼,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决定。
“做过一场吧。”
祂说。
“若汝等当真觉得「诸天纪元」好过「深渊纪元」……”
“那就用尽一切手段……”
“亲手将吾推下神座!”
话音刚落——
「无限取有」零帧起手!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蓄力,那规则之力如同潮水般轰然爆发!
景元的「三生」之力、墟界众人的「神通」、符玄的「天眼」、丹恒的「毁灭之力」……
就连星宝的八种色彩,也在试图激发的瞬间,被一道更浓重的漆黑色彩所笼罩。
霎时间,所有人的能力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支配者」的攻击。
漫天的漆黑像素在顷刻间蔓延至整个法则汇聚之地,如同夜幕降临,如同深渊开口。
那像素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遮住了每一寸虚空,封死了每一条退路。
然后,向着众人激射而去。
见此情形,众人脸色纷纷剧变,连忙出手构筑防御手段,试图阻挡。
一层层护盾撑开,一道道法则亮起,但那些防御在那铺天盖地的漆黑像素面前,脆弱得像是纸糊的。
这种程度的攻势,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阻挡,只能勉力支撑。
而没被「取有」的爱莉希雅和伊甸见此情形,则快速向那些即将支撑不住的人靠拢,试图帮助他们抵御攻击。
希望之光在黑暗中闪烁,绝望之力在虚空中蔓延,两人一人一边,拼命护住那些濒临崩溃的身影。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乌合之众。”
支配者对众人的表现做出了定论。
下一秒。
在所有人惊悚的感知中,一缕「神性」开始从「支配者」周身绽放。
那道光芒很淡,却很纯粹。是那种不属于凡尘的、超越一切认知的光芒。
这是「支配者」之前从丹恒身上「取有」的神性。
现在,已没人能阻挡祂用这份「神性」重新加冕,达到真正的「哲学上帝」完全体。
第一秒。
「支配者」那由像素构成的长发逐渐染成金色。
金色从发根蔓延到发梢,如同黎明前的第一缕晨光,缓慢却不可阻挡。
第二秒。
祂身上所有像素如同流水般退去,露出下面真实的肌肤、真实的五官、真实的轮廓。
第三秒。
幽邃的黑色瞳孔染上灿金,照亮了整个法则汇聚之地。
如同两轮太阳同时升起,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第四秒。
祂的身躯完全实体化,不复像素模样。
那张脸——
与周牧无异。
第五秒。
金发金瞳的「支配者」,完成了重新「加冕」,并向着「哲学上帝」完全体形态进化。
气息在攀升,威压在蔓延。
整个法则汇聚之地都在颤抖,都在哀鸣,都在祂面前俯首。
见此情形,众人眼中皆是流露出一丝骇然。
此时此刻,没有一人能做到打断「支配者」的力量升华。
就连没有被「取有」的爱莉希雅和伊甸也都被这里的条条生命所束缚。
若她们放弃帮忙抵抗攻击,此间有一多半的人,都要彻底陨落,再无复生可能。
这是阳谋。
也是「支配者」说她们乌合之众的原因——
你们太在乎彼此的性命了。你们太在意那些弱者的生死了。你们的心被牵绊,你们的手被束缚,你们永远无法像祂那样,毫无顾忌地战斗。
“终究还是……”
星宝看着这一切,心中苦涩万分。
她已经准备在纪元更迭时,看看能不能多救下几个人了。
而其余众人,则是有了放弃抵抗的念头。
若是当真步入「深渊纪元」,不如就此陨落。
至少,还能以人的身份死去。
所有人都清楚,这已是终局——支配者的升华已无人可阻,深渊纪元的大幕,即将在他们的遗骸之上拉开。
彻骨的绝望,如同深渊本身,将整片法则汇聚之地彻底吞没。
然而。
就在这连呼吸都被冻结、连意志都要消散的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被遗忘已久、却足以撕裂黑暗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支配者身后的虚空深处炸开!
那是一柄燃烧着火焰的大剑,还有一颗仿若黑洞般的漆黑星辰。
二者突兀地从「支配者」的背后出现,对着祂狠狠砸去。
紧接着,一男一女两道低吼的声音,仿若重叠般同时响彻整个法则汇聚之地。
“拟态·天火!”
“伊甸之星·第零额定功率!”
“轰——!!!”
狂暴的物理冲击在支配者身后轰然爆发,直接将「支配者」的升华进程打断。
那正在攀升的气息骤然一滞,那正在扩散的威压猛然收缩,那刚刚染上的灿金瞬间熄灭。
「支配者」:“?”
祂和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偏转,落在祂身后。
那里。
一个虚幻的门扉若隐若现。
门扉对面,是一处密室。
密室内,一个面容精致、却衣衫褴褛的女人,正拿着一把夸张的、不断燃烧的大剑,缓缓向外走去。
她的金发凌乱地披散着,旗袍的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白皙的锁骨。
而她身旁,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则缓缓收回了手中的黑洞,表情略显复杂。
他的外套不知丢到了哪里,衬衫的扣子也掉了两颗,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是奥托和瓦尔特。
这一瞬,「支配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你们……在演我?!”
“阁下又何必明知故问。”瓦尔特的语气和表情一样,都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复杂。
然而前方的奥托却没有那么多心思。
她只是面带阴翳地看着「支配者」,用着仿佛从深渊传来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惹怒我的人。”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话一出,旁人还没说什么,星宝身后的安禾却是惊了。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起手,指了指门扉上那行「不涩涩就无法离开」的小字,发出了击破灵魂的拷问:
“爸爸……主教大人……”
“你们能告诉安禾……”
她顿了顿,表情都出现了几分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们是怎么从这里面……”
“……出来的吗?”
奥托:“……”
她之前表现出的冷漠,直接被这句话完成了超级破。
冷冽的表情僵在脸上,握剑的手微微一顿,幽蓝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焦距。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而瓦尔特则是面露复杂地看向安禾。
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尴尬,有难以启齿的窘迫。
最终,他用一种颤抖的、近乎哀求的语气开口:
“回家再说……”
……………………
(今晚喝的奶粉……有点上头!希望晚上不会饿吧!)
(嘿嘿,休息真好!)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