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固安东北十公里,李家村。
夜风从华北平原上吹过,带着火药和血腥的气味。两千多名日军被围在这个方圆不到两公里的村庄里,弹尽粮绝,援军无望。村外的田野上,新五军的一个师摆开了铁桶阵,坦克堵住了村东的出路,自行火炮在村西展开,步兵的战壕挖到了村口两百米的地方。
“最后一次劝降。”师长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
劝降书是用日文写的,绑在箭上射进村里。十分钟后,村里传来一阵枪声,那是日军朝天空开枪,表示拒绝。
“敬酒不吃吃罚酒。”师长冷笑一声,拿起电话,“炮火准备,二十分钟。然后650团从村东打进去,651团从村西,652团堵村北。一个不留。”
凌晨四点半,炮火准备开始。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和十八门102毫米火箭炮同时开火,炮弹和火箭弹雨点般落在李家村。村庄在爆炸中颤抖,房屋一座接一座倒塌,燃烧的房梁飞上天空。日军藏在废墟里,用机枪和手榴弹还击,但他们的火力已经稀稀拉拉,不到国军的十分之一。
五点钟,步兵发起冲锋。三一式冲锋枪在断壁残垣间怒吼,日军的三八式步枪在近距离根本来不及拉栓。一个日军少佐挥着军刀冲出来,被一梭子子弹打成了筛子。又一个日军士兵抱着炸药包扑向国军的机枪阵地,被半路上撂倒,炸药包在他身边炸开,把他炸成了碎片。
六点十五分,李家村的枪声停了。两千一百三十二名日军,被击毙一千九百多人,俘虏不到两百,而且大部分是重伤员。国军缴获了三十七挺轻重机枪、八百多支步枪,还有一面烧了一半的军旗。那面旗被送到师部,师长看了一眼,让人装进木盒里,送到保定总指挥部去。
与此同时,固安城南。
独一师正在围歼被分割在三个村子里的日军残部。曹正的一团负责最南边的那个,四百多名日军据守在两排砖房里,打退了两次冲锋。
“用火箭筒,把房子轰塌。”曹正蹲在墙后面,对火箭筒手说。
火箭弹一发接一发打过去,砖房的墙壁一块块塌下来。日军从废墟里爬出来,有的举着白旗,有的还端着枪。举白旗的被押到后面,端枪的被当场击毙。
十点半,南边的枪声也停了。四百二十名日军,被击毙三百多人,俘虏不到一百。
新城方向,战斗还在继续。新七军攻入城内已经一天一夜了,但伪军那个师还在城北的几座坚固建筑里死守。那些建筑是日本人修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窗户改成了射击孔,楼顶架着高射机枪。
“师长,这帮铁杆汉奸,比日本人还难打。”662团团长满脸是灰,声音嘶哑。
张宝民咬着牙,想了一会儿:“用重炮,把楼轰塌。”
“重炮?那几座楼后面是居民区,万一偏了……”
“偏不了。”张宝民打断他,“让炮兵抵近射击,五百米。打不中就他娘的别当炮兵了。”
下午两点,四门105毫米榴弹炮被推到新城北街,距离目标只有五百米。炮手们把炮管放低,装填爆破弹。第一轮四发炮弹,全部命中。那座三层楼的正面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里面的伪军被炸得血肉横飞。第二轮,第三轮。三轮过后,那座楼塌了一半。
伪军师长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抱着一挺机枪。他刚走出几步,后面传来一声枪响,是他自己的副官开的枪。子弹打穿了他的后脑勺,他扑倒在地,机枪落在血泊里。
副官扔下手枪,举起双手:“别打了!我们投降!”
下午四点,新城的枪声停了。伪军一个师,五千人,被击毙一千二百人,俘虏三千七百人。师长被自己的副官打死了,副官成了俘虏里官最大的那个。
傍晚时分,吴青收到了各部队的汇总报告。五个包围圈,全部清理完毕。歼灭日军五千六百余人,伪军一万两千余人,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满了三个村子。日军第二道防线,彻底粉碎。
吴青在地图上把固安和新城两个点涂成蓝色,然后看向北边。房山、良乡、黄村,那是日军的第三道防线。再往北,就是卢沟桥、宛平城,然后就是北平。
“给主任发电报,”他对参谋说,“敌军第二道防线已完全粉碎。我军正在打扫战场,休整部队。明天天亮,向第三道防线推进。”
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在地图前站了一整天。第二道防线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固安丢了,新城丢了,被围的部队全军覆没。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固安和新城位置按了按,然后移到更北的地方。
“北野师团到了没有?”他问。
田边盛隆回答:“北野师团长报告,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房山、良乡、黄村一线,正在构筑工事。主力还在路上,预计明天凌晨全部到位。”
冈村宁次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兵力不够。”
田边盛隆愣了一下:“司令官?”
“我说兵力不够。”冈村宁次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冷硬,“北野师团加上原有的守备部队,不过三万人。支那军至少有二十万人在向我们推进。三万人守一百公里的防线,每公里只有三百人。挡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所以,我们要征召更多的兵。”
田边盛隆明白了他的意思:“司令官是说,在北平征召侨民?”
“不错。”冈村宁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北平城,“所有在北平、天津的日本男子,十八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全部征召。商社的职员,学校的教师,医院的医生,工厂的工人,只要还能拿枪,就都给我穿上军装。”
田边盛隆犹豫了一下:“司令官,这些人都没有受过军事训练。”
“没受过训练就不能拿枪上战场?支那人有句话,叫‘全民皆兵’。我们现在也要全民皆兵。”冈村宁次的声音冷得像刀,“告诉各部队,三天之内,我要征召至少两万人。发给他们武器,编成独立守备大队,分配到各条防线上去。”
“还有,”他继续说,“在北平以南,所有通往北平的公路,全部破坏。挖反坦克壕,五米宽,三米深,每隔一公里挖一道。桥梁全部炸毁,铁路全部拆除。支那人的装甲部队速度快,但离不开公路。没有公路,他们的坦克就是一堆废铁。”
田边盛隆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冈村宁次又说:“卢沟桥、宛平城、南苑机场、西苑机场、八宝山,这些地方要加固防御工事。每个据点都要修成永久性的堡垒,钢筋混凝土,能扛住一五零炮弹的直接命中。工事之间用地下通道连接,可以互相支援。前沿阵地要布设地雷、铁丝网、陷阱,越多越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另外,在北平城里,也要做准备。每一座重要的建筑,都要修成防御据点。街道上要设置路障,屋顶上要架设高射机枪。万一……万一防线被突破,我们要在城里打巷战。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要让支那人付出代价。”
田边盛隆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线。他抬起头,看着冈村宁次的背影。这位司令官已经在准备巷战了,这意味着他对守住外围防线没有十足的把握。
“司令官,”田边盛隆的声音有些沙哑,“要不要考虑……把司令部转移到天津?”
冈村宁次沉默了很久。
“不。”他终于开口了,“现在还不到时候,等支那军兵临城下再说。”
他转过身,看着田边盛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告诉各部队,从今天起,华北方面军进入战时体制。所有能拿枪的人,都要上前线。所有能用的物资,都要用在防御上。北平是我们的,不能丢。”
保定总指挥部,深夜。
李宏站在地图前,面前的华北平原上,蓝色的箭头已经越过了涿州,越过了固安和新城,指向更北的地方。房山、良乡、黄村,然后就是卢沟桥、宛平城,然后就是北平。
“第二道防线已经粉碎了。”李继贤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吴司令正在休整部队,明天天亮向第三道防线推进。”
李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盯着地图上更北的地方,那里有卢沟桥,有宛平城,有北平。
“冈村宁次这是打算拼命了。”李宏说,“仗打到这个时候,他还不撤出北平,要么是真打算为那个狗屁天皇效忠,要么就是这老东西有什么底牌还没出。”
李继贤皱眉:“主任,那我们……”
李宏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告诉吴青,”他说,“明天继续进攻,集中炮火,给我猛轰敌人的第三道防线。敌人修多少工事,我们就炸多少工事。我倒要看看敌人还有什么手段。”
窗外的风停了,远处的炮声也停了。南线的战场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比炮声更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