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渊深处的风雪裹挟着血腥气,如同钝刀般刮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战斗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江遇景的小队从一开始就被压制住了,黑川家的神裔拥有天生的身体强化能力,肌肉密度、骨骼强度、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不需要任何异能就能徒手撕裂钢铁。
而樱井家神裔所擅长的的心影之网,则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暗处,不断干扰着他们的精神聚焦,让每一次反击都在关键时刻被打断。
江遇景单膝跪地,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明灭不定,左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低温中泛着惨白的边缘。
桃白靠在一块冰壁上,鼻血流淌不止,时序审判的能力在对方精神干扰下根本无法稳定输出。
艾琳娜的元素权柄数次蓄力都被打断,此刻正被三名黑川家的神裔缠住,脱身不得。
她打的实在是憋屈,哪怕神裔的难缠程度不亚于异能者,但在她接近七阶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够看,之所以不敢用全力,一是因为怕误伤到自己身边的人,二是因为冰渊深处全是冰川地形,一旦结构出了问题引发大规模坍塌,他们所有人都没得跑。
但好在,第一波攻势终于被他们扛过去了,黑川家的神裔小队损失惨重,樱井家的那些狐狸崽子也被江遇景近身所迫无法全力催动心影之网,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清点人数,原地休整。”江遇景哑着嗓子下令,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防线。
然而,真正的猎手往往隐藏在暗处。
在冰渊上方一处被阴影笼罩的巨大冰檐后,一名来自浅川家的狙击手正端着一把通体幽蓝的重弩。
他是这支先锋队的总指挥,浅川一族不擅长攻伐,所以他一直躲在暗处静观其变。
没有任何花哨的瞄准动作,神裔对元素的超强感知让他能隔着百米厚的坚冰,清晰捕捉到五十岚悠月心脏的跳动频率。
他扣动了扳机,弩箭由极度压缩的玄冰凝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自高处俯冲而下。
这一发弩箭封死了五十岚悠月所有规避的空间。
五十岚悠月背靠着冰壁,正试图关闭已经有些干涩的万花筒写轮眼以节省精神力,突如其来的死亡寒意让他本能地侧身,但那枚冰弩的角度刁钻至极,目标直指他的心脏。
若是被命中,即便是以他的体质不死也要重伤。
他的写轮眼捕捉到了箭矢的轨迹,身体已经开始做出闪避动作,但连续高强度战斗让他的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而那零点几秒,在这种级别的交锋中,足以决定生死。
他咬紧牙关,准备硬接这一击。
一道身影猛地从侧面撞入他的视野。
齐宴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他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那枚玄冰弩箭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却依然残忍地贯穿了她的左胸,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冰面上,滑出数米远。鲜血在她身下的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在低温中蒸腾起一缕缕白色的热气,又被寒风迅速吹散。
“阿宴——!”
五十岚悠月的声音在冰渊中炸开,他冲到她身边,跪倒在地,颤抖着伸手想要捂住她胸前那个不断涌血的伤口,但鲜血却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袖子。
齐宴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的瞳孔微微涣散,视线里只剩下五十岚悠月那张近在咫尺却写满惊恐的脸。
她努力聚焦视线,想要看清他的表情,但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别睡,阿宴,别睡——”
五十岚悠月的声音在颤抖,他一只手按住她的伤口,另一只手试图催动她体内的再生领域,但他不是这个异能的主人,他无法激活她的能力。
他只能看着她胸口的贯穿伤,看着鲜血不断从她体内流失,看着她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从他指缝间流逝。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张有着明亮笑容的脸,多年前的江城,那个被他视如亲妹妹的女孩月矢神乐,她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只不过那一次,她不是替他挡下攻击,而是被敌人挟持,作为逼迫他交出写轮眼的人质。
她的声音至今仍在他耳边回响,“哥,之前我一直不敢这么叫你,因为五十岚一族的族人是不能有弱点的。”
他没有来得及做出选择,因为月矢神乐自己替他做了选择,她主动撞向了他挥出的攻击,用死亡斩断了他的妥协。
她倒在他怀里,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最后对他说的话犹在耳边。
“如果想我了的话,就去看看你的眼睛,那里也有我的一份……”
然后她的手从他的掌心滑落,垂落在血泊中,再也没有动过。
他没能救她,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他怀里。那双明亮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那只温暖的手永远地垂落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让任何人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他把自己包裹在冷静和克制的外壳中,用距离感来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因为他再也无法承受一次那样的失去。
而此刻,历史正在重演。
又一个重要的人倒在他面前,替他承受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致命一击。
他的瞳孔中,三枚勾玉开始疯狂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勾玉的轮廓开始模糊,开始融化,开始相互连接。
然后,在一声像是玻璃碎裂般的声响中,三枚勾玉的连接处延伸出锐利的黑色线条,勾勒出一个锋利而复杂的几何图案。
万花筒写轮眼。
五十岚悠月跪在冰面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的疲惫模样。
在他的脑海中,两张脸开始重叠,月矢神乐倒在他怀里的画面和齐宴此刻的画面交替闪现,像是某种残酷的轮回。
“不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要又是这样……不要又是这样……”
齐宴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她艰难地抬起手,手指因为寒冷和失血而微微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那动作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却让五十岚悠月浑身一震。
“别哭……”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声淹没,“你……不适合……哭丧着脸……”
五十岚悠月握住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齐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时候……你板着脸……好像谁都欠你钱一样……”
五十岚悠月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那是三年前,江遇景半哄骗半威胁的把他拉进了自己的队伍,后来他才知道,真正要这么做的是齐宴。
那时候他们只是脆弱的队友关系,真正和这个女孩敞开心扉,是在那次考核里,以前那些他不愿再记起的回忆如同恶鬼一般追上了他,他差点失手杀了这个女孩。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一定经历过很痛苦的事……”
齐宴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后来……我发现……你其实……很温柔……”
“别说了,”五十岚悠月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省点力气,等伤好了再说。”
“我怕……来不及……”齐宴的目光开始有些涣散,但她依然努力聚焦在他的脸上,“有些话……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五十岚悠月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来得及的,你会好起来的,你不是说过吗,你的领域只要不是当场毙命,你都能救回来,所以你这次也一样,对不对?”
齐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不舍,有眷恋,还有一种淡淡的遗憾。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想听你说……说,说你爱我……”
五十岚悠月愣住了。
齐宴看着他呆住的表情,嘴角弯起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容,尽管那个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怎么……被我吓到了?”
“你——”五十岚悠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齐宴的目光垂落下去,声音越来越轻,“但我想……至少在最后……听你说一次……哪怕是骗我的也行……”
五十岚悠月低下头,看着她胸前那道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青紫的嘴唇,看着她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逃避的东西,他一直在否认的东西,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生根发芽了。
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也不是从她替他挡下这一击才开始的。
是更早的时候,是她第一次笑着跟他打招呼的时候,是她每次战斗后都悄悄确认他没有受伤的时候,是那次他半只脚踏进鬼门关,齐宴哭着求他不要死的时候。
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因为他害怕再一次失去。
而此刻,他似乎又要失去什么东西了。
齐宴的血液流失得太快了,她的体温正在迅速下降。
她看着他,眼神逐渐涣散,却依然温柔。
“悠月……说你爱我……好吗……”
五十岚悠月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意识到了那些被他忽略的,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瞬间,究竟是什么。
“我爱你。”
他终于说出了口,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是骗你的,求你,不要死……”
齐宴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爱你。”他声嘶力竭的吼着,“所以你必须活下去。你不能让我刚说完这句话就变成一个笑话。”
他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双手紧紧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滚落在她的脸颊上,与她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在低温中迅速凝结成冰。
齐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那笑容很虚弱,却比她此前所有的笑容都要灿烂。
“这可是你说的……”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力气,“我记住了……你要是敢反悔……我就用手术刀把你的心脏挖出来……”
“不反悔。”五十岚悠月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所以你要活着看着我兑现。”
在不远处,江遇景默默转过身,不忍再看这一幕。
桃白跪在地上,手中的武器无力地垂落,眼中满是无力。
艾琳娜站在风雪中,指尖的风元素无声地消散。
他们都知晓齐宴的这些小心思,但他们没想到,这些话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