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于距离问题,等离子队的众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也能从闯入者由注视变为移开的动作看出走向的不妙。
一开始,他们还能抱有侥幸,毕竟那青年虽没看N,却也没有直接打断他。
对方的目光越过N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群正朝他挥着小手的小木灵身上,嘴角微微扬起,抬手朝它们挥了挥。
那个动作太过温柔了。
温柔到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意识到,青年真正在乎的是什么——哪怕是同为同胞的人类,也远不及这些宝可梦们。
这动作看得等离子队的成员们胆战心惊,眼中的恳切愈发明显。
他们看向N,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期望:希望N能多少遗传魁奇思的口才天赋。
加油啊,N大人!
我们这些小卡拉米的命全靠您了口牙!
像是回应他们的期待般,下一刻,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他觉得有意思的话,冷喝一声。
他收回了朝小木灵挥手的回应,双手抱臂,本正侧对着N的脸微微转向对方,嘴巴一开一合——
“你的子民有律法的生命权保障,难道我的子嗣就活该因她的善举,被辜负、被伤害、质疑自己的决意吗?”
古树被骤然扬起的气流吹得哗哗作响。
枝头的冰晶簌簌坠落,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色的雾。
但这平静却极具重量的诘问,依旧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膜,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有人拿冰锥在每个人心上凿洞。
一时间,哪怕是不知情者,也被这“好心没好报”的结局说得哑口无言,羞愧的低下了头。
“不。”
N没有迟疑。
在所有人尚未从那个“不”字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时,他已抬起了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与冰霜,一字一句道。
“以等离子的储君、未来等离子之王的名义起誓——我必承应尽之责,以平息贵国的愤怒。”
“口气不小,你的话具有真实效益吗?”
“‘王的指令与承诺,会自城堡传至众民的耳中’。”
N不假思索的复述着,是的,他为此深信不疑,就如父亲所教导他那般——
王的承诺,就是等离子队的承诺。
说罢,N随即弯腰,右手抚胸,左手背于身后,膝盖微屈,脊背挺直——一个无比标准的、在帝王学课本里被反复示范过的皇室礼仪。
对着一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少年,在结满霜的草地上。
N赤着脚,披着借来的斗篷,行了这个他第一次以储君身份使用的礼节。
N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胆怯、动摇,只有一种身处绝路依然沉稳的、近乎坦然的坚毅。
霜刃剖开因果的旧痂,视线消融凝滞的界遇,少年储君开口的刹那,寒潮止息——风将自伤口抽出第一枝新绿。
空气安静了下来。
青琅靠在古木旁一动不动,那些蹲在空地上的等离子队员屏住了呼吸。
华悦没有开口,但N却能感受到,一种近乎批判的沉重目光正压在他的脖颈处,令他再生不出半分辩解心理。
直到自己的膝盖开始发酸,草地上凝结的霜开始顺着他的脚底往上蔓延……
空地边缘,几个翘首以盼结果的等离子队员已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他们已经不去想“N大人能不能成功”这种问题了。
他们只是在准备接受,自己再见不到现实太阳的悲惨命运——毕竟,得罪了这样一个存在,还指望有什么好下场吗?
然后,几句意思跳跃的心声,忽然在N的脑海中响起。
〖…这孩子倒是比那些个贤者有种……居然真的是吗?……那还真是“歹竹出好笋”啊。〗
N:?
陌生的中性嗓音在他脑海里回荡,声线温润而沉稳,那语气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作“欣赏”的东西。
N的思路慢了一拍。
他下意识翻阅今晚的记忆,也没能将这音色与在场任何人对上号。
首先排除华悦,这声线就不一样;
其次,这表述也尤其成熟,而非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形容词。
能说出这话的,肯定不是他的朋友们——他的朋友们只会说“谢谢”或者“人类好可怕”之类的短促语句。
说出这话的,必然是一个具有逻辑智慧的存在,一个习惯了评判他人、也有资格评判他人的存在。
可是这种严肃场合,除了作为“王”的他和华悦,还有哪个人类有资格开口?
N的目光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靠在古木旁的随行侍卫扫了一眼——
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容隐在树影下,看不出任何表情。
莫非是他?可他为什么能听见人类的心声?
N还没来得及细想,华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记住你的承诺,起来吧。”
华悦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双向来冷淡的翠绿眼瞳里,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像是预见了满意的未来,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N的眼中带着他一时难以理解的满意与……愉快?
……
N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冰霜之地的。
空气在耳畔呼啸了一瞬便归于沉寂,等他再次睁开眼时,脚下的触感已经从冰凉的霜草变成了微凉而粗糙的沙砾。
沙漠。
N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让自己的大脑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站在一片绵延无际的沙地上,远处是嶙峋的岩石与风蚀的古迹轮廓,月光清冷地洒下,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手心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那个侍卫的手。
青年不知何时牵上了他的手,见自己回过神来便点了点头,松开了手,目光重新落向前方。
N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华悦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与一群宝可梦说话。
N没见过那些宝可梦,他们围绕着华悦,发出各种N听得懂或听不懂的心声——但无一例外都很平静。
华悦站在他们中间,身形比那些庞然大物小了不知多少倍,可没有谁敢轻视他。
“……做得好,之后的战斗由我们接手,诸位之后带着根系按照计划……”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偶尔抬手比划一下方向,或是配合某个精灵的动作抬升视线。
而令N最为诧异的是,那些宝可梦在领到任务后,眼中竟会浮现出一种近似喜悦的光芒。
N忽然想起了等离子队的朋友们。
那些被他们亲手解放的、从不平等的关系中拯救出来的朋友——他们信任他、依赖他,在他面前低下头颅时眼中满是温顺与感激。
可那是一种……
N说不上来。
他从未在他们眼中见过这种光芒,不是因为“被拯救”,而是因为“被需要”的、发自内心的、近乎骄傲的喜悦。
他从未见过。
“好奇怪的人。”
N没有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华悦的背影,看着那个被宝可梦们簇拥着却丝毫不显突兀的身影,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结论。
真的太奇怪了。
这个人不是人类之王吗?不是“森林领主”、玄都古国的统治者吗?
他不是应该有一支人类亲卫队,有一群点头哈腰的人类下属,有一个由人类构成的、层层叠叠的权力体系吗?
事实恰好相反。
除了一直沉默跟在身旁的青琅,和此刻正与华悦交谈的那个戴眼镜的少年之外,N就再没见到其他人类了。
“是不是觉得阿悦很奇怪?”
不是从脑海里响起的。
N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耳朵——没错,声音从他耳畔传来,轻飘飘的,盈满了笑意,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肩头。
“不过别害怕,阿悦是很好的人哦,我们都最喜欢他了。”
N猛地转头,一只绿色的宝可梦正悬停在他肩膀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促狭。
祂有一对小小的翅膀,身后拖着一条缎带似的长尾,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时拉比。
N在古籍中见过祂的画像,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见到,更没想过祂会用人类的语言说话。
“能说人话的宝可梦……”
N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连续轰炸了一整夜后、已经快要麻木的震惊。
时拉比耸了耸肩,那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模样,活像一个老练的街头艺人面对第一次看魔术的乡下孩子。
“反正在心里说你也能听见不是吗,横竖都是说,还不如直接交流来得快呢~”
祂笑嘻嘻地说着,完全无视了N被重击后摇摇欲坠的世界观。
“你说是吧,青琅?”
说罢,时拉比伸出短短的小手,坏笑着飞身上前戳了戳青琅的脸颊。
青琅被戳得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祂叹了口气,面对一个调皮长辈,自己真是想恼又恼不起来。
“任务期间就别逗孩子了,时拉比前辈,这孩子脑子都要熟了。”
N的脑子确实快熟了,他看向青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也是宝可梦?”
青琅扯了扯嘴角,对N扬起了一个温和的笑。
“是的,城堡时那些话也是我说的。”
N的瞳孔微微放大,那些带着审视与欣赏的评价,竟然来自这个一路沉默,看起来与人类毫无二致的青年。
“你的天赋很有意思。”
青琅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但控制力不够精准,只要调整脑电波的频率与你的错开,便能规避你的读心。”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鼓励的意味。
“若日后勤加训练,很快可以达到精准一对一心声接收。”
N张了张嘴,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多到它们挤在喉咙口谁也不肯先出来,最后最先冲出来的问题是。
“你为什么长着人的模样?”
青琅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阿悦给我们制作了名为‘认知滤网’的仪器,可以改变其他人类眼中我的模样。”
虽说只要控制细胞,其实祂也不太需要这东西,但毕竟是阿悦的心意,应该没有宝可梦可以拒绝“一对一专属”的诱惑。
认知……滤网?
N下意识回忆这个词的意义,可脑海中却完全没有分析它的相关知识,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
N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那个依然在和宝可梦们交谈的少年身影。
他到底是什么人?
“所以那个‘人’也是……?”
N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慢慢转过脸,看向那个与华悦交流的眼镜少年。
“是哦。”
时拉比从青琅的肩膀上探出头来,抢答道。
“他叫临棋,本体是只呆呆王呢。”
呆呆王。
N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已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他沉默着,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结论。
宝可梦与人类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交流鸿沟;宝可梦也有智慧、有语言、有社会结构……宝可梦可以成为“王”。
而眼前这个被称为“森林领主”的少年。
他统治的或许不是什么人类的国度,而是一个由宝可梦构成的、跨越了物种与地域的、真实存在的文明。
N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他曾经学过的所有知识、认知框架、判断是非对错的标准,在华悦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等离子队想要“解放”宝可梦。
可如果宝可梦从来就不需要被解放呢?
如果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比人类更加古老、更加稳固、更加……合理的文明呢?
那等离子队这些年做的事,到底算什么?
“也就是说,能管理这些宝可梦的华悦也是宝可……”
“不是。”
N回过神,时拉比正坐在青琅肩上,面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祂注视自己表情格外郑重重复道。
“不是,阿悦不是宝可梦,他和你一样,都是特别的人。”
没等N说些什么,时拉比的两只小短腿又再次晃动起来的,笑得活像只偷到了鱼的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般打着哈哈。
“说起来——”
祂的视线在N与临棋之间来回流转,眼中满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玩味。
“其实你们情况也一样呢。”
N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时拉比的笑容更深了。
“临棋啊——严格说来,其实是阿悦为朽灵之森培养的‘储君’来着。”
储君?
N的目光猛地投向临棋的方向。
那个正在和华悦低语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过脸来,隔着一段距离,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姿态优雅、从容,不卑不亢。
确实比如今的他像一位储君。
N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他只感到自己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时拉比。”
华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少年微偏了下脸,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冷淡而漫不经心。
“适可而止。”
时拉比吐了吐舌头,从青琅肩头飞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
“好好~”
祂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阵绿色的风,朝华悦的方向飘了过去。
N站在原地,看着在时拉比趴在华悦肩头前,少年便将鬓发捋至耳后、微微侧脸,任由时拉比与自己颊贴颊的动作。
他到底是什么人?
N在心里问自己。
但他隐约觉得,要想知晓这个问题答案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漫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