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千里会面的不久之后,绿荫镇外,一家招牌简朴的茶寮,某间独立茶室内。
茶室的隔音效果不算好,甚至能听见大堂中客人们粗犷的谈笑声,但此刻,室内的气氛却透着一种郑重而克制的兴奋。
临窗的方桌旁,围坐着四个人。
一方是头发花白、背脊微躬却努力挺直的小林兴瑜镇长,他粗糙的手指有些紧张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制茶杯边缘。
另一方,则是两位气质迥异的来访者。
为首的是一位穿着得体西装、气质沉静的蓝发少年,如今的得文公司少东家,兹伏奇大吾。
他身旁坐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神色严谨的中年男士,正是得文公司的法律顾问。
占据桌面c位的是一份合同,边角处还堆着一些文件夹,随着法律顾问的讲解,不时会被翻动几番、再递至镇长面前。
而坐在小林镇长身侧,几乎与茶寮朴拙背景融为一体的,是安静旁听会议的华悦。
众人面前都放着杯清茶——只是镇长的茶杯几乎没被动过,华悦的茶杯则少了大半。
少年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只在关键处偶尔抬眼。
他的目光在大吾简洁的陈述、律师精准的条款解读,与小林镇长时而恍然、时而犹疑的面容间轻轻掠过。
这场谈话的核心——是关于在绿荫镇及周边橙华森林特定区域,部署新型复合信号基站的初步合作意向。
“…初期基站部署,会优先覆盖镇区主要聚居点、护林员常用路径的关键节点,以及橙华森林外围几个已知的能量活跃区。”
大吾的阐述清晰而务实,他并未过多渲染技术细节,而是着重于这项技术能为绿荫镇带来的切实改变。
“这不仅能显着改善镇内及周边区域的通讯质量,更重要的是,基站集成的稳定监测模块——
可以帮助护林员分部更早预警异常能量波动、追踪可疑信号源,对于反盗猎和森林生态保护有直接助益。”
话音刚落,律师则接着详细说明了合作模式。
得文公司负责设备研发、安装调试及后续维护的主要技术与资金投入;
绿荫镇方面需提供必要的场地协调、本地人员配合,并同意在非干扰森林生态的前提下,进行长期的数据采集与环境影响监测。
合同条款明确保障了绿荫镇的权益,包括数据隐私、未来可能的技术溢出效益分享,以及最重要的——
得文不谋求对绿荫镇本地事务的干涉权,合作仅限于技术测试与基础设施提升。
利弊分析依旧由大吾亲自进行。
“任何新技术的实地测试,都会存在不确定性。”
兴许是华悦也在场的缘故,这位贵公子暂且收敛了与他人商讨合作时的气场,甚至坦诚地指出了技术的潜在挑战。
“尽管得文力求将对环境的影响降至最低,并配备了完善的应急方案,但仍需镇民的理解与配合。
此外,新基站的建立,可能会暂时改变局部区域的能量场,我们需要密切关注野生精灵的适应情况……”
整个过程,华悦几乎没有插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只有当小林镇长在听到某些专业术语或法律条款,下意识地向他投来求助或确认的目光时。
他才会微微倾身,用通俗的语言轻声解释一二、或者肯定地点点头,给予镇长一种“有自己人在场”的安心感。
这份沉静的支持,与得文方面展现出的专业、尊重且不越界的合作姿态,逐渐打消了小林镇长心中最大的顾虑。
“…可以,我方没有意见。”
当初步意向达成,律师开始整理文件,大吾也起身与小林镇长郑重握手时——这位老镇长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他看着手中这份,虽薄却重若千钧的意向书草案,再看看面前气度不凡、从容不迫的贵公子。
最后,目光落在了身旁神情始终平和的华悦面上。
少年察觉到他的视线,在与大吾克制的一番客套(二人约好的、避免激起这位老镇长的更多警惕)后。
便对他扬起了个熟悉的温和乖巧笑,还狡黠的快速眨了眨眼……小林兴瑜感觉自己的眼眶,忽然就有些发起热来了。
趁着得文一行人,正与闻讯紧急赶来的护林员分部负责人,就基站选址的具体细节和森林安保,配合进行更深入交流的间隙。
小林镇长悄悄将华悦,拉到了茶寮某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后者也配合的半弯着腰听着。
“华悦小子……”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得文公司,甚至兹伏奇大吾亲自来谈……你当初跟我说的‘拉点投资’,原来是这样的‘一点’???”
他想起不久前的另一场谈话,同样在这间茶寮。
「呐镇长先生,要是我以后有点本事了,能拉来点企业的投资,或者运气好,争取到联盟认可的道馆资格什么的……」
那时华悦刚结束一段时间的授课,半开玩笑地与他提起。
「您会乐见其成吗?」
当时的小林镇长只是笑呵呵地给他添了茶,打着马虎眼,却并未深入接话——
毕竟外来资本的入驻,就意味着新的势力介入,势必打破绿荫镇现有脆弱的平衡。
外头人不知道情况,他这个镇长还能不知道吗?
那些民间道馆的负责人,哪个不是眼巴巴的盼着、望着,希望得到联盟正式的承认,以此确立自己在镇上的地位和话语权?
若引来的是什么强势企业,恐怕合作未成,内部就先要乱起来,届时镇上好不容易维持的秩序也会摇摇欲坠。
华悦何等敏锐,自然看出了镇长的言不由衷和深层忧虑。
当时便也顺着话头哈哈一笑,将话题轻巧地带了过去——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年轻人不切实际的畅想。
谁能想到,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畅想”不仅成了真,而且是以一种远超他最大胆预期的方式降临了。
不是需要小心周旋、可能尾大不掉的中小企业。
而是丰缘金字塔尖的得文公司,甚至是少东家亲自出面,还带着一份诚意十足、界限分明的方案。
思及至此,小林镇长看向华悦的眼神都微妙起来了。
不是,你小子说的“投资对象”原来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吗?我们当时的脑回路真的在一个频道上吗?!
对此,小林镇长心下又惊又喜。
震惊于华悦不声不响竟有如此能量,庆幸于自己当初,没有因为畏惧可能的内部阻力,而彻底堵死这条路……
更庆幸于华悦找来的,是资本作风中较为正派、也更尊重地方发展意愿的得文。
毕竟就算只是为了公司明面上的股份形象考虑,得文也不会将事做的太难看。
小林镇长看着华悦的眼神,已然从对待一个有前途的晚辈,变成了掺杂着深深感激、与一丝肃然起敬的复杂情绪。
这个低调得过分、做事扎实到可怕的年轻人,究竟还藏着多少让人惊叹的秘密和能量?
“镇长您这什么话,商人逐利,更何况绿荫镇是块宝地,就算没有我,以得文如此慧眼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华悦对上小林镇长灼灼的目光,只是谦和地笑了笑,低声应着、缓缓直起身,不动声色的将功劳与未来责任轻轻推回。
“更何况合作才刚刚开始,具体实施,还需要您和镇上的大家多费心啊。”
(丰缘脏话)的宝地,连条像样大路都没有的“宝地”吗?
小林镇长嘴角一抽,对这孩子一贯的谦逊(或者说睁眼说瞎话)性格作风,突然有些无奈起来。
但他心头那点飘忽的不真实感,在华悦一如既往的沉稳话中,确是悄然压实了些。
……
如今的绿荫镇,与其说是一个城镇,不如说是一个倚靠着橙华森林巨大“脉搏”而存在的、略带孤寂的“前哨站”。
它安静地匍匐在丰缘内陆,夹在卡那兹市的学术气息、与紫堇市的工业喧嚣之间,却仿佛被时代的浪潮有意无意地遗忘了。
通往外界的主干道,在这里也变得细弱而崎岖。
与其说是路,更像是护林员和巡护员们长年累月下踩踏出来的、林间小径的延伸,被大巴车的轱辘一点点碾出的曲径。
那未来丰缘地图上赫赫有名的卡绿隧道,也不过是地质图纸上,一个存在于绿荫镇老一辈人与年轻人心中的遥远构想。
更甚者,倘若现实真如游戏中那般发展,得靠满盈的丈夫去开辟——那联盟的地域建设计划项目中,兴许都从未有过它。
镇民们若是想去往位于另一头的大城市,往往需要等班次少得可怜的大巴,绕行更远的路、或是依赖飞行宝可梦。
这对于大多数普通居民而言,无疑是奢侈而不便的。
要致富先修路的道理,他们都懂。
可没有便捷的交通,自然难以吸引投资与建设;可没有后者的加入,城镇的经济、训练家水平也承担不起修路的成本。
简直是个现实无比,令人绝望的死循环。
镇上的建筑大多保持着朴素的旧式风貌,谈不上破败,却明显透着岁月的痕迹与资源有限的窘迫。
最显眼的公共设施,或许就是那座兼做集会场所的小小礼堂,以及那些门口挂着褪色招牌的民间道馆了——
远远看去,更像是部分热爱对战的镇民自发维护的切磋场地,而非什么较为正式的民间道馆。
这里也没有精灵中心。
受伤或生病的精灵,往往依赖镇上上了年纪、经验丰富的草药师们治疗,或者等待任务中途偶尔路过、好心驻留的巡护员进行紧急处理。
若遇棘手的伤势,便不得不经历漫长而颠簸的旅途,前往紫堇或卡那兹市求助,期间风险不言而喻。
然而,绿荫镇的“孤僻”之下,却涌动着另一股生机。
正因为紧邻广袤而神秘的橙华森林,这里成为了众多护林员、宝可梦巡护员以及少数深入森林的研究者、探险家们,不可或缺的补给站和临时休整点。
镇口这家,招牌简朴的茶寮兼杂货店,常常聚集着风尘仆仆的护林员——
他们交换着森林内部的见闻、盗猎者的动向,或是某处新发现的,稀有且有望发展为安全采集区的资源点位。
小小的驿站和几家提供基本食宿的民居,也主要靠这些常来常往的“森林守护者”们维持着经营。
也因此,维持小镇秩序与安全的力量,呈现出一种独特于大城镇的“三元结构”,也难免显得有些吃力——
首先是规模极小的警署,常驻警力,只有可怜的、两位实行轮班制的君莎小姐和她们的搭档。
她们如所有君莎那般勇敢尽责,但要覆盖森林边缘的广阔区域、还处理镇内事务,难免捉襟见肘了些;
其次是民间道馆与热心训练家,最初由镇上向往对战、有一定实力的训练家们,自发组织起来。
后来,在巡护员和护林员不在时,这些民间道馆的馆主,也会为了民间声誉而协助处理一些小型骚乱、或驱赶误入镇区的危险野生精灵。
他们是重要的民间防卫力量,但到底是缺乏了统一组织和官方支持,也易生出些山高皇帝远的小心思;
最后,便是护林员、巡护员分部,作为某种程度上,联盟派驻本地的官方机构,它们是绿荫镇实际上的“定海神针”。
常驻或轮值的护林员们,不仅会负责森林内部的生态平衡与反盗猎活动。
部分上了年纪、有责任心的护林员,愿意不在乎环境条件驻扎在此,年轻时多数是从旅行派训练家或是搜查官转职而来。
他们的存在本身,也对部分宵小之辈有着强大的威慑力,也经常应警署或镇民请求处理镇郊的突发事件。
然而,他们的首要职责毕竟是森林,无法全天候兼顾镇内所有琐事。
这种较为简单的三方结构,在平日里尚能维持一种粗粝的平衡。
但一旦遇到稍大规模的盗猎团伙冲击、或者森林中溢出强大精灵引发混乱,压力便会瞬间凸显。
资源匮乏、人才外流、公共设施缺失……是悬在绿荫镇头上的阴云。
而小林兴瑜镇长,这位头发花白、背已微驼的退休护林员。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用他布满老茧的双手和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眷恋,努力维系着小镇的运转。
他熟知森林的脾性,理解护林员们的艰辛,也深深忧虑着镇子日益凋敝的未来、与孩子们黯淡的前景。
他渴望改变,却苦于没有门路、没有资源、也留不住愿意扎根于此的专业人才。
直到华悦以“卡那兹学院特聘教师”的身份到来——这个少年带来的,不仅仅是几节生动课程和糖果玩具。
他眼中没有对“穷乡僻壤”的嫌弃,只有平静的观察与切实的行动。
他会耐心倾听小林镇长和镇民们的困境、会为了一个孩子的精灵病情多留几日、会用自己的知识帮老人修补漏雨的屋顶…
更会在茶寮里,与休整的护林员们平等交流、协助他不必承担的工作,了解绿荫镇的真实情况。
华悦的“不同”,小林兴瑜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