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悦在空荡的会议室里等待了约莫十分钟左右,通讯器这才发出震动:夏桐终于发来了房间号。
按照指示,他来到了位于隔壁的一间小型会谈室外,推门而入时,里面正坐着三个人——
风眠会长、他的老师夏桐,还有一位让他有些意外的人物,乔伊家族的梅女士。
“老师,风眠会长,梅女士。”
华悦反身带上门、礼貌地一一打招呼,心中对“我们”一词有了答案,同时也有些疑惑乔伊梅的在场。
他本以为是风眠和夏桐打算借着现场优势,问他关于深林队的进度来着,毕竟网上传递情报还是有些不方便。
如今看来,这场额外会议的重心另有隐情啊。
“坐吧,孩子。”
三人对他温和的笑了笑,风眠坐在主位上,和蔼地指了指对边的空座位,夏桐和乔伊梅则一左一右坐于从位上。
“华悦,我们今天找你,是想听听你对自己未来的想法。”
待华悦落座后,风眠却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用一种带着关切与探究的语气问道。
这个问题让他微微一怔,风眠下意识看了夏桐眼——这人的嘴角自从华悦进来后就没下去过。
“毕竟你展现出的天赋令人惊叹,无论是研究员、培育家还是训练家的领域,你都游刃有余。
那么,你自己究竟想走向何方?是专注于某一领域,还是继续这样……多线并进?”
随着自己的询问,夏桐的笑容愈发灿烂,几乎要飞扬起来与太阳肩并肩似的——那份对爱徒的骄傲简直藏也藏不住。
没错,我的关门弟子就是如此优秀!
风眠没好气地瞥了好友一眼,瞧你个嘚瑟样,我夸的是华悦那孩子又不是你,可夏桐依旧但笑不语的看着他。
那又怎样,至少我后继有人了——不像您老,这把年纪了还没个像样接班人呢~先前让千里继位的计划,看这情况不理想吧?
风眠:(硬了,拳头硬了.jpg)
乔伊梅无奈地看着暗中“眉来眼去”的丈夫和老友,目光转向华悦时,却逐渐染上慈爱。
抛开其他不谈,这孩子在医学领域所展现的天赋与悟性,也实在让她越看越喜欢。
华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看见对面长辈们的眼神交流。
他想走向何方?是啊,他的目标究竟在何处?华悦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从亚克夏归来之前的种种。
成为冠军,更多是因为他实在向往与好友们并肩同行的过往——
毕竟那是条,能让他再次与“星星”们同行的清晰路径。
可这就是答案吗?不,不止如此。
华悦想着,他是有的,对于这句发问更清晰的回应、而非只是浮于表面的口头承诺。
直到此刻,被长辈郑重问起,华悦才真正意识到——
在经历了旅途的洗礼与家人的开导之后,他内心深处早已埋下更坚定、更原始的愿望。
他的神情从最初的些许茫然,逐渐转为郑重,注意到这一变化,三位长辈也停下无声的交流,齐齐望向他——
那双翠绿的眼眸中,此刻正闪烁着理性而决意的光芒。
“我的初心,从未改变。”
少年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为了我的家人——我希望有一天,他们能自由自在地行走于阳光之下,无需任何伪装,也不必担心被任何人觊觎或打扰。”
华悦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位值得信赖的长辈,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决心。
“所以,我要向上走,不断攀登。
即便前路需要与大吾、米可利,他们这样的对手竞争冠军之位,我也绝不退缩。”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聆听内心深处的声音——
“我曾向往与他们同行,追随他们的光芒……”
它们来自冒险途中每一次日出与星光、来自家人温柔的话语、来自与挚友并肩时心中涌动的热望……
“但现在……”
华悦抬眸,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我更想成为他们眼中,同样值得仰望的风景。”
更来自于他本身。
听到这个充满野心却又根源纯粹的答案,风眠、夏桐和乔伊梅的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温和而怀念的笑意。
这副理所当然,对自身实力绝对自信并紧咬目标不放松的模样……真像那个人啊。
“很好。”
风眠欣慰地笑了,他与夏桐、小梅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华悦的答案,正是他们最希望听到的。
“只是既有决心,也更要有路径。”
风眠温和补充道。
“我们三个都认为,是时候为你铺就一条切实的阶梯了——以冠军为目标,开设一家属于你的道馆,将是你眼下最好的选择。
这不仅是让你在丰缘扎根,更是让你从一位挑战者,真正转变为一方强者,成为他人眼中不可或缺的‘风景’的路径。”
华悦微微一怔,开设道馆?这个提议倒是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会得到一些资源倾斜或推荐信,没想到三位长辈,居然直接为他规划了这样一条坚实而广阔的道路。
“我们初步为你选定的地点是绿荫镇。”
风眠接着开口,语气温和而坚定,在说明了结论后才稍作解释。
“绿荫镇虽地处卡那兹与紫堇之间,但相对闭塞,正需要新的活力。
联盟也一直想找个机会驻扎,只是自然环境带来的考验不小,所以一直被搁置、不愿多做吃力不讨好的开拓工作。”
“相对的,作为你道馆事业的起点,那里既不会因改动太大而引人非议,也方便你……‘清理’一些可能盘踞的沉疴旧疾。”
风眠说罢,夏桐便紧随其后的,替华悦分析起个中利弊来。
“而且……光家欠你一个人情,绿荫镇有他们家的势力,有他们稍微帮衬一把,在那里开展工作会顺利许多。”
他的话若有所指,显然是考虑到了华悦家人一贯隐蔽的行事作风,以及绿荫镇可能存在的治安隐患。
“而从医疗和社区关怀的角度看,绿荫镇的老人与孩子比例较高,很需要一位强大的训练家坐镇,提供庇护。”
见华悦面上是若有所思的回忆之色,乔伊梅也微笑着补充。
“你之前在学院任教时展现的耐心与责任感,我们都看在眼里,绿荫镇的大概状况你应当也清楚。
如果你愿意将道馆设立在那里,乔伊家族愿意提供必要的医疗资源支持。”
“这不仅是给你一个道馆馆主的职位,更是希望,你能代表一种新的可能性——
凭借自身努力与才华,而非单纯依靠血脉出身的人,能够在丰缘站稳脚跟,扎根于此。”
最后,风眠总结着,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华悦翠绿的眼眸道。
“你的成功,对于很多没有显赫背景的训练家而言,将是巨大的鼓舞。”
听着三位长辈详尽的支持计划,华悦心中明了。
这背后固然有让【森林】扎根丰缘的政治考量,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关爱与提携。
“诸位老前辈如此关爱后生的成长,实在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华悦有些哭笑不得,毕竟这份“大礼”实在厚重,他坦然迎上三人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与调侃。
“就是这免费的餐食,丰盛得让我有些……受之有愧啊。”
“脑子很清醒,没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三位长辈闻言,都露出了然的笑容,风眠哈哈一笑坦诚道。
“我们给你这些支持,自然也有要求。”
说罢,他神色一正,抬手比了个五。
“这次的青少年杯,你需要至少拿下前五的成绩,这不仅是为了证明你的实力,更是要给所有平民训练家树立一个榜样——
凭借努力与才华,他们同样可以站到顶峰!”
“这个自然。”
华悦答应得异常痛快,甚至觉得这代价比想象中轻得多,他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就语气轻松地补充道。
“啊,说到实力,正好向会长您汇报一下,其实我的第一队伍,已经全员天王级了。”
“噗——咳咳!”
风眠刚端起的茶杯猛地一晃,差点失态,夏桐和乔伊梅也瞬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笑容爽朗的少年。
“所以,风眠爷爷,您看……是不是找个时间,顺便把我的搜查官职位再往上升一升呢?”
华悦仿佛没看到长辈们的震惊,继续笑眯眯地,带着点得寸进尺意味的,叫着以往很少说出口的亲昵称呼。
“毕竟以高级搜查官的权限,应该能更好地为联盟‘服务’嘛。”
会谈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风眠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带来惊喜的少年,嘴角抽了又抽,终于是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好!好!这才是我丰缘儿郎该有的气魄!”
全员天王……别说是前五了,若是这小子愿意稍微“张狂”一些,说不定连冠军都能拼一拼!
风眠想矜持一点的,但自己的嘴角突然就不受他控制了。
待对方笑声平息,华悦这才深吸一口气,决定趁此机会透露一些信息。
“关于道馆的建设和管理,我这边可以提供主要的人手和部分建设方案。”
他指的,自然是森林里的宝可梦们,以及部分建材所需的原材料——小悦刚把消息传回去,临棋就已经在替他张罗计划了。
“啊当然,官面上的流程和与各方的协调,恐怕还是要麻烦老师您帮忙挂名统筹。”
夏桐能参与到这额外会议,应是已决定借此机会,进一步与主家划清界限,并在丰缘联盟内部提升影响力了。
“这是自然。”
面对华悦的计划,夏桐了然地点点头,接着,他复又看向风眠和乔伊梅,神情坦然中带着诚恳。
“还有两件事,我认为应该在此告知三位。”
边说,他的目光边缓缓扫过在场完全值得信任的长辈,眸中是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我其实……觉醒了超能力。”
他伸出手指,指尖一缕微弱但清晰的鎏金色精神力霎时萦绕流转,像细碎的荧光般浮动。
“是在亚克夏秘境那次意外中,生死关头被激发的,这或许也能解释,我之前为何会昏迷那么久。”
向风眠与夏桐坦白超能力的觉醒,是华悦自亚克夏苏醒后,便与家人们商议好的决定。
事实上,在从亚克夏归来、与家人团聚的那段休养期里,华悦便与朽灵、临棋进行过了一次深夜长谈。
他将自己当初为了迷惑深林队而长期留存体内那道污秽,绫枫种下的“暗桩”,直至亚克夏决战被主脑引爆的惊险历程……
全数和盘托出,并表达了对自己傲慢计划误判,以至于让家人们担心的歉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陷入了死寂。
临棋那双总是蕴藏着智慧的眼中,此刻所有的理性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恐惧与后怕。
他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用一种几乎要将华悦揉进骨血里的力道,给了他一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拥抱——
那双总是平稳的手,此刻在自己背后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确认这个失而复得的存在是否真实。
与此同时,数条细长而冰凉的藤蔓自床下阴影中悄然探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痉挛,紧紧缠上华悦的脚踝与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皮肉。
朽灵未曾言语,但空气中早已不知不觉弥漫开属于古老朽木的、带着潮湿与微苦的气息。
这沉重到几乎让他难以呼吸的回应,比任何责难都更刺痛,华悦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们以这种方式发泄情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那段长达三千年的别离,早已在家人们心中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们支持他的所有计划,前提是——他必须活着。
正是这次经历、这个沉重到有些让他难以呼吸的拥抱,让华悦彻底醒悟——
既然都打算撕破脸皮了,那自己还留着这玩意儿在体内,是打算过年包饺子吗?
想想就不好吃。
「既然体内已无实证,除非绫枫想被卡洛斯联盟追查到底,否则绝不敢轻易指认您的身份。」
「同意,隐患已除,正是主动出击之时。」
听闻计划的改变,在临棋一针见血地指出和朽灵的颔首认同下,华悦垂下视线,沉默地抬起了左臂。
房间内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腕间,一道漆黑的线条正疯狂扭动,仿佛感知到末路已至。
它剧烈地钻探着,试图更深地潜入血肉寻求庇护,却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
如同被钉在标本框里的昆虫,连挣扎都显得徒劳又可笑。
「我承认。」
华悦凝视着那丑陋的污秽,声音里淬着冰屑般的冷意。
「这次是侥幸赢了。」
他翠绿的瞳孔在昏暗中灼灼生辉,宛若深潭之下被唤醒的磷火。
「但绝不会有下次了。」
话音未落,空气中骤然响起一道极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道无形的精神利刃,精准地切开了他自己的手腕。
没有鲜血喷涌。
只有一缕浓稠如沥青的星空物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创口硬生生逼了出来。
它在空中扭曲拉伸,发出无声的尖啸,幻化出无数触须试图反扑,却在触及鎏金色精神力的瞬间,便如遇烈阳般消融。
华悦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的垂死挣扎,五指猛地收拢——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捏碎一颗过于成熟的浆果,污秽彻底爆散,化为几缕焦黑烟雾,最终消散无踪。
完成这一切后,华悦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在精神力的包裹下开始蠕动愈合,半晌,他抬起头看向身旁。
「不会再有了。」
华悦重复道,这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比刚才捏碎污秽时更重的分量。
「我向你们保证……不会再让你们经历这种等待了。」
临棋深深地望着他,那双总是充满智慧的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缠绕在华悦脚踝上的藤蔓也缓缓松开,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轻柔,在他皮肤上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淡红痕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