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颤抖着手,眼镜片后面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此刻死死锁在那块金属残片上。
一屋子穿白大褂、中山装的专家面面相觑,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良却像个没事人,斜靠在红木椅背上,那是他在进门前刚从走廊顺手拎进来的。
“几吨特种钢?”
办公桌对面,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吼道,“沈良同志,你知不知道国家现在的特种钢储备是什么级别?”
这人叫张建设,重大装备办的副主任,留苏回来的高材生,最看不得这种野路子作风。
在他眼里,这种核心技术必须经过严密的论证、无数次的实验,哪能像沈良说得跟买白菜似的?
沈良斜眼瞅他,这哥们儿西装袖口磨得发白,兜里别着三支钢笔,典型的老派技术官僚。
“张副主任,您那点储备是打算留着生锈,还是打算等西方封锁到咱们连菜刀都打不出来的时候再拿出来?”
沈良这话带刺,扎得张建设老脸通红。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国家战略物资!”
钱老摆手示意张建设坐下,他没看沈良,只是用指甲轻轻刮过金属片那层特有的蓝灰色光泽。
“沈良,你是怎么解决晶界取向问题的?”
钱老这一开口,屋子里瞬间安静,连林小草怀里那个帆布包发出的布料摩擦声都清晰可见。
晶界取向,这是单晶叶片最难攻克的堡垒,现在国内连理论模型都还没摸透。
沈良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红塔山,刚想点火,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悻悻然塞回耳朵后面。
“钱老,土法炼钢有土法的道道,我给炉子加了个电磁感应环,强行把那些不安分的晶体‘拧’到一个方向去。”
“电磁感应?那得需要多大功率的电源?红星厂那点电压,不跳闸才怪!”
又一个专家跳出来质疑,语气里满是不屑。
沈良看都没看那人,这种只会在纸上算公式的,他上一世见多了。
“所以我把三号变压器给改了,顺便把厂里的电网做了一次谐波补偿。”
沈良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走到那块巨大的黑板前,捡起半截粉笔。
“既然各位专家不信,那咱就别废话,看图说话。”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移动,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沈良画得极快,线条没有任何犹豫,复杂的电路图和热力学曲线在他笔下像是有生命一般肆意生长。
站在门口的小干事刚才还一脸傲慢,这会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他虽然看不懂那些曲线,但那种势如破竹的气势,让他腿肚子有点转筋。
张建设起初还想冷嘲热讽,可随着那个特殊的磁场排布矩阵成型,他的汗下来了。
这绝不是什么土法,这是他甚至在苏联最高实验室都没见过的超前设计。
“这……这个节点的温度补偿,你是怎么算的?”
张建设忍不住凑过去,语气里的火药味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好奇。
沈良回头冲他咧嘴一笑,“算?为什么要算?盯着熔池的颜色,什么时候变紫了,那就是火候到了。”
这种回答在专家们听来简直是疯子的梦呓。
可偏偏,那块活生生的、代表着世界顶尖水平的“药渣”就摆在桌子上。
这就是最大的信息差——这些专家崇尚精准、严谨,却不知道沈良脑子里装着的是未来四十年的工业进化史。
他甚至不需要计算,那些最优解就像刻在dNA里一样。
钱老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黑板前,死死盯着那几个核心数据,手心全是汗。
“沈良,如果你有足够的材料,多久能出成品?”
“看您给什么刀了,要是有五轴联动,我下周就能给您装出个试验机组来。”
沈良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五轴联动?那玩意儿全国都没几台,全在最核心的军工厂里当祖宗供着呢。
“你这胃口,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钱老深深看了沈良一眼,这年轻人眼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让他感到心惊胆战的狂。
那种狂,不是无知者的无畏,而是那种见过高山、甚至亲手造过高山的人才有的淡然。
“胃口大,是因为我真的饿。”
沈良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看向那几个被惊呆的所谓专家。
“咱们落后人家太多了,按部就班那是等死,我不光要五轴,我还要你们仓库里那几台闲置的西德磨床。”
张建设刚想反驳,钱老却突然开口,“给他。”
“钱老!那可是……”
“给他!”
钱老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果他真的能把那个窟窿捅开,别说磨床,这间屋子拆了给他当废料,老头子我都点头。”
沈良眼睛一亮,成了。
这些老头子虽然顽固,但骨子里那种对强国工业的渴望是做不得假的。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渴望,这比任何红头文件都好使。
就在此时,林小草在旁边怯生生地拉了拉沈良的衣角,声音细如蚊蝇。
“沈工……咱不是说好只来看看的吗?”
沈良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淳朴的农村姑娘,她怀里抱着的不仅是材料,更是这个时代的胆量。
“看有什么意思,咱是来搬家的。”
沈良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狐狸的味道。
他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各有各的小算盘。
张建设想求稳,其他专家想分润名声,唯独钱老,是想求那个万一。
而他沈良,就是那个能把“万一”变成“必然”的变数。
“各位,既然答应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良拿起那块镍基单晶,重新塞进林小草的帆布包里。
“三天,给我准备好车。顺便,那个门口的小干事,下次记得给老子换个带盖子的茶杯,凉白开太容易落灰。”
小干事脸白得像纸,缩在门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良带着林小草大摇大摆地走出办公室,留下满屋子还没回过神来的工业大佬。
刚走下招待所的长廊,沈良就感觉身后有一道阴冷的目光。
他没回头,这地方水深着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
“沈工,咱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林小草紧紧跟着,手心都在冒汗。
“凶?小草你记住了,在技术领域,没本事才叫凶,有本事那叫真理。”
沈良看向远处,那一排排还没拆掉的旧烟囱,在夕阳下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小技术员,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掌握着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确定性。
他知道哪条路是通往地狱的,哪条路又是唯一的生机。
半小时后,一间破旧的档案室内。
张建设正压低声音打着电话,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对,是个疯子,但手里的东西确实吓人。我看过了,绝不是现有的工艺能做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出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盯着他,看他跟谁接触。如果他真能把五轴联动玩转,那他就不是疯子,是国宝。”
“那如果他是个别有用心的特务呢?”
张建设眼里闪过一丝狠辣,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异才,往往意味着旧秩序的崩塌。
他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不希望看到一个毛头小子打乱所有部署。
“那是你的事,我要的是结果。明白吗?”
电话挂断,张建设点燃了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冷哼一声,起身走出了房门。
而此时的沈良,正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跟修自行车的王大爷聊得火热。
“大爷,你这轴承钢球质量不行,淬火火候过头了,容易碎。”
王大爷瞪眼,“嘿!你个小年轻懂个屁,我修了几十年车了!”
沈良也不恼,抢过大爷手里的扳手,顺手一拧。
“咔吧”一声,那个卡得死死的轴承居然奇迹般地顺滑了。
王大爷愣住了,这手法,这力度,绝了。
“送您个法子,下次淬火加点老陈醋,保证比现在好使。”
沈良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油腻,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叫降维打击,不光是对这些老古董,更是对这个时代的工业底层逻辑。
他抬头看天,第一颗星星已经冒了出来。
“林小草,走,带你吃红烧肉去,记在重大装备办的账上。”
“啊?那……那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给他们省了几十亿研发费,吃顿肉怎么了?”
沈良迈开大步,脚下的解放鞋虽然破旧,却踩得格外有力。
他心里清楚,北京只是个跳板,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那些还在图纸上呻吟的钢铁巨兽。
至于那些躲在暗处的算计?
让他们算去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不过是给这台工业收割机润滑用的机油。
第二天一早,沈良没去部委报到,而是出现在了北京西郊的一个废旧仓库门口。
这里挂着“101机床修造厂”的牌子,实际上是存放那些被报废或者是搞不定的进口货。
门口的保卫科看他拿着介绍信,又看了看他那身寒碜的打扮,连门都没让进。
“哪来的回哪去,这地方是你能进的?”
沈良也不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在保卫员面前晃了晃。
那上面只有钱老的私章。
保卫员打了个冷颤,赶紧把大门拉开一条缝。
仓库里灰尘扑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黄油味。
在仓库的最深处,几台盖着蓬布的大家伙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良走过去,猛地扯下一块蓬布。
那是一台已经半拆卸的西德产万能磨床,导轨上全是锈迹。
“啧啧,这帮败家子,这么好的玩意儿拿来接灰。”
沈良心疼地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手指触碰到那些精密的齿轮,他仿佛能听到这台机器在哀鸣。
他身后,林小草抱着包,小声问道,“沈工,这破烂真能用?”
“这可不是破烂,这是这个时代的心脏。”
沈良眼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光芒,那种狂热让林小草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把从地摊上买来的多功能瑞士军刀。
“小草,帮我找根铁丝,顺便把那个油桶拎过来。”
“您这是要干嘛?”
“给这位老伙计做个心脏复苏。”
沈良头也不回,整个人几乎都要钻进机床的肚子里去了。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他?在那儿偷拆国家财产?”
张建设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沈良从机床缝隙里探出个脑袋,满脸油污,笑得格外灿烂。
“张副主任,来得正好,帮我搭把手,这传动轴有点沉。”
张建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良的鼻子骂道,“你这是破坏!这是犯罪!”
“破坏?”
沈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已经生锈的螺栓,随手往张建设脚下一扔。
“这台机器的精度原本是三微米,被你们这些所谓的‘专家’修到了五十微米,现在它就是一堆废铁。”
“而我,是在赋予它第二次生命。”
沈良转过身,手里握着一个奇怪的铁质构件,那是他刚才紧急打磨出来的临时替代品。
他把构件往机床里一塞,顺手扳下了电源总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