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夜散去,山间大雾并未彻底消散,只是褪去了深夜里刺骨的阴寒,化作一层薄纱似的白雾,缠绕在布莱克伍德古堡的尖顶与石墙之间。
天光透过雾霭斜斜洒落,将整座古老建筑晕染出朦胧的灰调,昨夜阁楼里翻涌的怨煞之气已然彻底散尽,古堡终于摆脱了整夜的诡谲阴森,可那份沉淀在空气里的猜忌与紧绷,却半点未曾消减。
因为,又出现一条人命!
月歌凝眉,这是对她的挑衅!
趁着她和怨灵斗法的时候,又杀人!
月歌心情超级不好,柳生比吕士也沉着脸,两个人早餐都没吃就去检查现场。
古堡主楼的宴会厅兼早餐室宽敞开阔,深胡桃木长桌横贯房间,银质餐具与白瓷餐盘整齐排布,壁炉里燃着温吞的炭火,驱散了石砌房屋与生俱来的冷意。
按照庄园惯例还有警局的封锁,所有留宿宾客、宅邸仆役尽数在此用早膳,昨夜密室杀人案悬而未决,众人本就心神不宁,再加上夜半古堡异响传遍每一间客房,一整晚无人安睡,此刻偌大的厅堂里,气氛压抑得如同蓄势待发的火药桶。
餐具碰撞的轻响寥寥无几,多数人只是机械地拨动盘中食物,眉眼间布满倦意与惶恐。
贵族宾客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目光却不断瞟向旁人,猜忌像藤蔓一样在人群中疯狂滋长。
几名底层仆役缩在厅堂角落,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无端牵连进命案之中。
昨夜被两人锁定为头号嫌疑人的老管家,依旧一身笔挺的深色燕尾服,脊背挺直,神情恭谨平和,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添补餐食、打理杂物,举止得体周全,挑不出半分破绽。
只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蜷缩,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那层维持了数十年的沉稳外壳,早已在接连的试探与对峙中出现裂痕。
冲突最先从两名身份相仿的商人宾客之间爆发。
其中一名面色涨红的中年男人猛地将银勺拍在餐盘上,金属撞击的脆响打破了厅堂里虚假的平静。
他抬手指向斜对面的同行,语气满是愤懑与指控。
“昨夜古堡出了人命,整座庄园大门紧闭,外人根本无法进出,凶手必然就在我们这群人当中!你与死者生意场上斗了数年,数次因为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你最有行凶的理由!”
被指认的男人当即勃然变色,拍案而起:“休要血口喷人!我纵然与他有恩怨,也不至于铤而走险犯下杀人大罪!反观你,上周还被死者当众揭穿商业骗局,颜面尽失,怀恨在心的人明明是你!”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愈发激烈,指责与辩驳交织在一起,将积压一夜的恐惧尽数化作对他人的攻讦。
风波迅速蔓延开来,原本各自沉默的宾客纷纷卷入其中,你怀疑我,我猜忌他,昔日看似体面的贵族与商人,此刻撕破伪装,互相攀咬揭短。
有人提起死者性情刻薄,苛待手下仆役,断定行凶者是心怀怨恨的佣人。有人暗指庄园远亲觊觎遗产,蓄意谋财害命。
一时间,早餐室内人声嘈杂,怨怼四起,每个人都急于将嫌疑推到旁人身上,试图摘清自己。
人人都有说辞,人人都在指控,却没有一人能拿出实质证据,纷乱的争吵让原本清晰的线索变得愈发混乱,整座厅堂彻底沦为一场毫无意义的互相攻伐。
柳生比吕士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安静地坐在长桌靠内侧的位置,镜片后的眼眸清冷锐利,将场中闹剧尽收眼底。
他身姿依旧优雅端正,脊背挺直,指尖轻搭在杯壁上,周身自成一片安静的区域,不受周遭喧嚣侵扰。
经历过昨夜夜半惊魂,他眼底仍残留着浅浅的疲惫,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怯懦早已被责任与镇定取代,唯有偶尔侧首望向身侧之人时,目光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月歌就坐在他身旁,一身简约的深色衣裙,长发束起,衬得眉眼清冽飒爽。
她并未动面前的餐点,手肘轻抵桌沿,紫眸淡淡扫过喧闹的人群,神色沉静无波。旁人的争吵、指责、慌乱,于她而言不过是扰乱视线的障眼法,心理侧写早已将每个人的神态、语气、细微动作剖析得透彻分明。
从昨夜联手锁定嫌疑人开始,两人之间便形成了无需言语的默契。
无需开口示意,柳生便轻轻将一盘摆放精致的西点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流畅,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没有半分刻意。
月歌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伸手拿起一块点心,轻声道了句谢。
短短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胜过千言万语,昨夜廊下相握的温度,仿佛还萦绕在两人肌肤之间,无声的暖意流淌在方寸之间。
“所有人都在互相攀咬,刻意混淆视线。”
柳生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恰好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语调冷静客观,延续着侦探特有的缜密思维。
“他们都清楚自己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妄图用争吵转移注意力,让调查陷入僵局。”
“可这对于他们没有好处不是吗?”
“包庇?”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修长的指尖在桌面轻轻点划,将昨夜勘察到的细节、庄园人员的动线、门窗机关的痕迹,在脑海中重新梳理排布。
多年养成的细节观察习惯,让他能精准捕捉到常人忽略的蛛丝马迹,每一处磨损、每一道痕迹,都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证据链。
月歌微微偏头,紫眸与他视线相接。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想法,这份跨越身份与能力的默契,早已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刻入心底。
她顺着柳生的思路补充,嗓音清冽,条理分明。
“动机人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看似完美,却唯独忽略了密室手法本身。丝线反锁窗栓的诡计,门槛极高,临时到访的宾客、轮岗劳作的普通仆人,根本不可能掌握。”
“第一,熟悉书房每一处构造,知晓窗栓转轴的缝隙大小、松紧程度,才能精准使用细丝线完成反锁。”
柳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转向厅堂中始终置身事外的老管家,语气笃定。
“第二,熟悉古堡所有通道、人员作息,才能找准无人留意的空档,靠近二楼落地窗,全程不被任何人撞见。”
“第三,拥有自由出入主楼二楼、靠近私人书房的权限,且不会引起旁人怀疑。”
这三点条件层层筛选,直接将在场大半人排除在外。
月歌顺着他的话继续剖析,心理侧写直击人心深处:“第一位死者性格孤僻多疑,对待下属严苛冷漠,唯独对这位老管家信任有加,允许他自由出入宅邸各处私密区域。”
“第二位死者是他的私生子,要是按照财产继承的角度来说,完全没有必要杀他。”
“或许……有什么隐情是我们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