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
这蛤蟆被叫破了来头,既怒又惧,再听得后面一句,已然没有了先前的气焰。
它沉沉地应了一声,转头就走,粗壮的后肢轻轻发力,三两下就蹦跶出好远,隐约伴随着风雨雷鸣之声,走时看都不看南瓜车和几名修士一眼,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面。
倒像是是心虚了。
狐狸在一旁听着,这蛤蟆看着本领不低,居然是民谣中的精怪,这样的存在若是没有人为祭祀,是很难生出性灵的。
木船上的存在三两句打发了蛤蟆,转头看向狐狸所在的方向,安生本也没有刻意躲藏,见对方看过来,便大大方方地现身,道:
“见过道友。”
“……”
斗篷下一片死寂,狐狸同这古怪的船翁对峙了片刻,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安生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知方才那头蛤蟆是?”
“那是祁连山山民世代相传的民谣,凡人不识天理,只将蛙鸣与降雨时节联系起来,认为玛拐是雷神的次子,当然,也有一说是雷神的使者。”
出乎意料的,这船翁回答了安生的问题,似乎担心回答得不够详细,它甚至补充了一句:“长子是青兕,是一头青牛。”
?
狐狸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配合,不仅如此,那握着提灯的黄色爪子似乎也非常可疑。
安生眯了眯眼睛,往前凑近了几步,想要看清对方斗篷底下的模样,只是船翁也很警惕,狐狸刚一靠近,它就转过身子,狐狸步步紧逼,以至于最后船翁整个身子完全背对着河岸。
“咚。”
木船微微下沉,船翁低下头,惊讶地发现狐狸竟然直接跳了上来:
“你……”
“这位道友,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狐狸没有半点怕生地凑上前去,讨人喜欢的小脸上流露出探究之色,眼前的船翁虽说行为装束都相当古怪,但对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或者应当说,对自己格外的宽容。
“不曾见过。”
斗篷下传出一声闷响,船翁摇了摇提灯,开始出言逐客:“我家主人如今不在此地,道友还是快快离去吧……”
『它好像……很怕我?』
狐狸眯起双眼,表面上很听劝地点了点头,兴许是化身为狐狸的缘故,安生对于情绪的把控格外精准:
这倒是稀罕事,对方道行深不可测,别说他如今被压制在幻身之中,哪怕丹位完全解放,也未必能与其抗衡。
那它有什么好怕的呢?
狐狸沉默片刻,骤然一跃而起,爪子扯住那件黑色的斗篷狠狠一拽,这船翁显然没有想到这狐狸会突然暴起:
“你……”
斗篷缓缓飘落,露出其下一头人立而起的黄色土狗,正满脸愕然地看着安生。
黄狗。
这倒是对上了。
狐狸若有所思,朝黄狗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不好意思,好奇,实在好奇。”
黄狗只惊愕了刹那,转而露出无奈的苦笑:“道友……好生调皮。”
以它的道行自然躲得开狐狸的偷袭,甚至于哪怕斗篷被扯落,它也能在那个瞬间幻化出其他模样。
只是面前这道幻身实在太过独特,让它总有一种在面对主人的感觉——
既是主人想看,它又怎会有闪躲的道理。
『自己已经如此无礼,它还是没有动怒吗?』
这下轮到狐狸意外了,他本已做好了对方翻脸出手的准备,这黄狗脾气有这么好的吗?
安生不由疑惑地问了一句:“道友怎么称呼……可是认识我?”
“不认识。”
没有了伪装,黄狗也没必要再用双足站着,重新四足着地,神色懒散:“我家主人唤我大黄。”
『这算什么称呼,而且你家主人叫得,我能叫得吗?』
安生有些汗颜:“……黄道友,不知您家主人是何方神圣?”
『他当真不识?』
黄狗深深看了狐狸一眼,语气肃穆起来:“祂是这座福地的主人,同时也是世间一切虚妄之物的凭依,正是祂成就了仙业,如玛拐,青兕之流的存在才得以显世而出。”
成就仙业。
这是用来形容天人功业的描述。
『方才它说它家主人如今不在此地,也就是说,它的主人是一尊在世的天人。』
在世天人。
苦境那么多的道统,能传承到后世的,祖上大多阔过,往上追溯大多都能追溯到某一尊天人的道统,厚着脸皮扯,也能给自己扯出一点名头。
但真正能有天人坐镇的道统却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狐狸两眼发直,如遭雷殛,这岂不是说他如今就在一尊天人的道场之中,而他先前还浑然不知。
“这福地中的一切异象皆是我主成道之时玄妙外溢所致,过一段时间自会恢复原状。”
黄狗说道:“外头那座宗门的修士也是如此,至于那几个金丹真人……他们强闯禁地,被我关在弥生幻境之中,过些时日再放他们出来。”
“他们同仙主也算颇有渊源,我留了手,不会闹得太难看,至于你那位师姐……”
它笑了笑,道:“她道行平平,但是手中那面镜子厉害,叫白雪吃了几次瘪,如今已经被赶出福地。”
“……”
安生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如此轻描淡写就把羽真门的几位真人给一锅端掉,眼前这头酷似凡间土狗的存在,真实实力恐怕深不可测。
“你可还有什么疑问?”
“有!”
安生连忙开口,迟疑片刻,问道:“敢问能否知晓仙主尊号?”
每一尊天人都在苦境留下过浓墨重彩的记号,只要知道尊号,他就有可能推断出对方是哪一位!
这黄狗幽幽叹了口气:“道友在这倒影之中未免沉得太深……且听好了,我主以虚实成道,号——”
“【画妙幻真灵尊】!”
说罢,这黄狗轻轻吹了口气,狐狸只觉一股无法抵御的磅礴巨力裹挟着自己朝天空中飞去,他意识到这是对方要把自己送出福地,连忙开口:
“等等,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天空好似晴天霹雳般裂开一道缝隙,再合拢时,已经不见了狐狸的身影。
做完这一切,黄狗趴在木船上,怡然自得地摇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