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差点变成一个人,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事情要从我发现自己不对劲说起。其实也说不上是哪一天开始的,大概是上个月,也可能是上周,时间这种东西在我这里早就乱套了。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墙上那块从宜家买的钟,秒针走得很正常,嘀嗒嘀嗒的,但我总觉得它在骗我。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或者说,我是不是曾经活过。这个问题听起来很蠢,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去想。我试着站起来去倒杯水,走到厨房的时候发现杯子不见了,我记得昨天还在水池边放着的,现在那里只有一把牙刷,刷毛已经炸开了花,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我没多想,换了双拖鞋下楼去买包烟,电梯里遇到三楼那个总爱穿红色睡衣的女人,她今天没穿睡衣,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各种航空公司的标签,有些字母我已经不认识了。她冲我笑了笑,牙齿上沾着口红,红得很新鲜,像是刚涂上去的。我说你今天出差啊,她说不是,她要去找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地图上没有名字,但是她知道怎么去。电梯到了一楼她就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着像是某种动物的叫声,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抽完了一根烟,发现烟的味道不对,不是平时抽的那个味儿,有一股子焦糖味,甜得发腻。我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只猫的尸体,已经干透了,像一片枯树叶贴在桶底。我没觉得害怕,甚至觉得那只猫的样子还挺好看的,蜷缩成一团,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话。我想把它拿出来看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因为我觉得它可能会咬我。这个想法很荒唐,一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猫怎么可能咬我呢,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它的牙齿还有力气,只是暂时不想动而已。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发现树上挂满了鞋带,红的白的黑的都有,密密麻麻的,像是圣诞树的装饰品。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鞋带就飘啊飘的,有的打着结,有的已经散开了,垂下来刚好够到一个小孩的脑袋。那个小孩就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一动不动,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亮晶晶的东西。我问他你在看什么,他没理我,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上面。我也跟着抬头看了看,发现有一根白色的鞋带上拴着一枚钥匙,铜色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我突然觉得那枚钥匙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小孩这时候开口了,他说那是他家的钥匙,他妈妈挂在树上的,因为他爸爸不让他们回家。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拿下来呢,他说他够不着,而且他妈妈说等风把钥匙吹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回去了。我说那要是风一直不吹呢,小孩想了想,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舔了舔嘴唇说,那就等。
我继续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想打电话给谁,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面存了两百多个号码,可我一个都不认识。名字都是奇奇怪怪的,什么张三李四王五赵六,还有一些更离谱的,比如“那个卖煎饼的大姐”“修空调的老刘”“上次借我钱没还的人”。我试着拨了一个叫“我自己”的号码,通了,响了三声之后有人接了,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慢,像是一个人睡着了正在做梦。我问你是谁,那边还是不说话,呼吸声越来越近,像是贴着话筒在喘气。我把电话挂了,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随便沿着马路走。路边的店铺都开着门,但里面没有人,货架上摆满了东西,方便面、矿泉水、卫生纸、啤酒,整整齐齐的,像是等着谁来买。有一家理发店的旋转灯还在转,红蓝白三种颜色一圈一圈地绕,我看着看着就觉得头晕,好像整个人要被吸进去一样。我赶紧移开视线,看到对面有一家电影院,门口的海报上写着“今日放映:你的前半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片由你主演,时长未知”。我走过去想买票,售票窗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织毛衣,针脚很密,毛线的颜色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灰,像是把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洗过之后剩下的那种。我说我要一张票,她头也不抬地说今天的场次已经满了,明天再来吧。我说明天什么时候有,她说不知道,要看天气。我说看电影跟天气有什么关系,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像是透过我在看后面的什么东西。她说你不知道吗,这部片子只能在阴天放,太阳一出来画面就会融化。我说那明天会是阴天吗,她说天气预报没说,但她闻到了雨的味道,可能要下很久。
我只好继续走。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发现我的影子不太对劲,它比我本人要胖很多,肚子鼓鼓的,胳膊也粗了一圈,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一瘸一拐的,像是腿上有伤。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我抬起右手它也抬起来,但它的动作比我慢了半拍,像是信号延迟了一样。我蹲下去摸影子的脑袋,手指碰到地面的时候感觉到一阵温热,像是摸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影子抖了一下,往旁边缩了缩,似乎不喜欢被我碰。我说你别跑,我有话问你,它当然不会回答,但我总觉得它在听,而且听得懂。我问它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我的影子里,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形状开始变化,慢慢地从地上立了起来,变成了一个人的轮廓,黑乎乎的,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大概的形状。它朝我走近了一步,我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像是打开了一台老冰箱的门。它伸出手——如果那个算手的话——指了指我身后,我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再转回来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下我自己的影子,瘦瘦长长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开始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反正就是觉得必须得跑,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迈,越跑越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路上的行人都停下来看我,他们的脸都很模糊,像是没对上焦的照片,五官挤在一起分不清鼻子眼睛。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像男的有的像女的,有的像是在哭有的像是在笑。我不敢停下来,拼命地跑,跑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跑过了桥洞和隧道,跑过了一片荒地和一个废弃的游乐场,摩天轮还在转,但上面一个人都没有,座舱在风中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终于跑不动了,弯着腰大口喘气,膝盖软得像两团棉花。我发现自己跑到了一座桥上,桥下的河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河面上漂着一些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像是塑料袋又像是衣服。桥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我走过去想问问这是哪儿,那个人转过头来,我愣住了——那张脸是我的。一模一样,连左眉骨上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都在。他看着我笑,笑得挺开心的,露出两排白牙,说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我说你等我干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一行字:“别忘了你本来是什么。”我看完之后纸条就自己烧起来了,火焰是蓝色的,没有温度,烧完连灰都没剩下。他说你现在知道了,我说我知道什么了,他说你知道你不是人。我说那我是什么,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好说,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是一阵风,有的人是一场梦,有的人是一个数字,有的人是一句说了半截的话。我说那我呢,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深,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他说你是一把锁,但是钥匙丢了。
说完他就跳下去了。我趴在栏杆上看,河水纹丝不动,连个水花都没有,他就这么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软的,有血有肉,但我心里清楚,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整齐,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生命线很长,事业线断断续续的,感情线分成了三岔。我使劲握了握拳头,能感觉到骨头在响,能感觉到血管在跳动,但这双手真的是我的吗,还是说我只是暂时住在这副躯壳里,就像租房子一样,住够了就得搬走。
桥的那一头突然亮起了灯,是一家很小的店铺,门头上写着“记忆寄存处”几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我走过去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叮咚一声,清脆得不像话。店里很空,只有一张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正在放一首我听不懂的歌,歌词叽里呱啦的,像是某种方言又像是胡言乱语。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秃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报纸,剪下来的碎片堆了一桌子。他看见我进来,放下剪刀说欢迎光临,请问您是要存还是要取。我说存什么,他说存记忆啊,我们这儿什么都存,高兴的不高兴的,记得的不记得的,按重量收费。我说我没什么好存的,他笑了笑说你肯定有,每个人都有,只是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我填,姓名年龄职业联系方式,还要填一个紧急联系人。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填谁,就在那一栏写了“上帝”,他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把表格收走了。
然后他让我闭上眼睛,说这个过程很快,可能会有一点痒。我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像是有人从我脑子里拉一根线,细细的,绵绵不绝。我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第一次骑自行车摔进泥坑里,初中考试作弊被抓到站在讲台上念检讨,大学谈的第一个女朋友分手那天在操场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上班第一天把咖啡洒在了老板的西装上,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数羊数到一千三百七十二只。这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变成了一片白光,什么都没有了。我睁开眼睛,感觉脑袋轻了很多,像是被人拿走了一块石头。老头递给我一个小盒子,木头做的,上面刻着花纹,说是我的记忆,已经打包好了,随时可以来取,保管费每个月十块钱,先付后存。我接过盒子摇了摇,里面哗啦哗啦响,像是装了一把沙子。
我走出店门,外面的世界变了,所有的颜色都比刚才鲜艳了一倍,天空蓝得刺眼,树叶绿得发光,连路边的一滩积水都像是镶了钻石一样闪闪发亮。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甜的,带着花香和烤面包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像是整个世界刚刚被洗过一遍。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舒服极了。我想起来了,我来这儿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也不重要。
我沿着河边慢慢走,心情好得不得了,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调子,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河水变得清澈了,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水草,还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闪着银光。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塔,塔尖在夕阳的映照下金光灿灿的,好看极了。我决定往那座山的方向走,因为我突然很想爬上那座塔,看看从上面看下来是什么样的风景。这个想法让我很兴奋,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
可是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劲了,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人在一块玻璃上哈了一口气,所有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雾。我的脚步也越来越沉,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气,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在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透明起来,能透过自己的小腿看到地上的草。我慌了,想喊救命,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嘴巴张开了,气流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拼命地往前跑,或者说努力做出跑的动作,但我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回拽,一点一点地往后滑。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您好,我是你,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愣了一下,所有的画面像碎掉的镜子一样哗啦啦地掉下来,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我裹在里面。我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像是墨水在水里晕开,越晕越淡,越淡越远。
最后关头你走开了,而我还没来得及问那把钥匙到底丢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