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浇水，水从花盆底部的洞漏出来，滴答滴答落在楼下邻居晾的被单上，我听见一声尖叫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我听不太懂的方言骂街声，但我没动，因为那盆绿萝真的快要死了，叶子黄得像被烟熏过一样，而我在想这盆花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就像我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然后你就出现了。
说实话你出现的方式特别离谱，不是从门走进来的，也不是从窗户翻进来的，就是凭空出现在我面前，像是有人把空气撕开了一个口子把你塞了进来，你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说书先生，又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我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我没去捡，因为我整个人都傻了。你看着我，用一种特别平静的语气说：“别慌，我是来填补你的遗憾的。”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好笑，因为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不相信什么神仙鬼怪，也不相信什么命运安排，我只相信明天早上还要挤地铁上班，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冰箱里的鸡蛋只剩下三个。所以我看着你说：“你是不是走错门了？我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你说：“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来填补遗憾的，你心里有个洞，我来把它填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是你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好好的，突然有人告诉你其实你一直在漏水，一直在漏气，一直在慢慢瘪下去。我想反驳你，想说我没有遗憾，我的生活虽然平庸但也没什么不好，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十八岁那年高考前一天晚上我爸打来的电话，他说家里没钱供你上大学了你自己想办法吧，想起二十二岁毕业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不知道该去哪，想起二十五岁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说我们分手吧我不想跟你一起还房贷，想起二十八岁那年我妈住院我掏光所有积蓄还是差三万块钱的手术费，想起三十岁生日那天我买了一瓶啤酒坐在天桥上看着下面的车流发呆。这些事平时我都不会去想，我把它们锁在脑子最深处的地方，假装它们不存在，假装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可你一句话就把那些锁全打开了，那些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把我淹得喘不过气。
你蹲下来帮我捡起地上的水壶，递给我，说：“你看，你心里有很多洞，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血，我就是来帮你补这些洞的。”我接过水壶，手有点抖，我说：“怎么补？你能让我爸重新有钱供我上学吗？你能让我妈不得病吗？你能让那个跟我分手的女人回来吗？”你摇摇头说不能，你说你不能改变过去，只能填补遗憾。我说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你说区别很大，改变过去是把发生的事情抹掉，填补遗憾是让那些事情不再成为负担。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也没解释太多，只是站起来走到我的书架前，看着上面乱七八糟堆着的书，抽出一本翻了几页，然后又放回去，转过身对我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那些遗憾到底长什么样。”
我本来应该拒绝的，我本来应该说我不去我还有工作要做还有饭要做还有觉要睡，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站起来了，跟着你走出了门。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疼，我眯着眼问你我们要去哪，你说去时间缝隙里看看，我说什么时间缝隙，你说就是你那些遗憾发生的时候和现在之间的空隙，那些空隙里藏着你所有的后悔和不甘心。我觉得你在胡说八道，但我还是跟着你走了，因为我们走的方向很奇怪，明明是往小区外面走的，可周围的景色却越来越陌生，路边的树变得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整片天空，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走在一条灰色的路上，路的尽头是一片雾。
你带我走进那片雾里，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你的呼吸声，然后雾突然散了，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破旧的教室里，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0天，教室里坐满了埋头做题的学生，我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瘦瘦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眉头紧皱地盯着面前的试卷。我认出来了，那是十八岁的我。你站在我旁边说：“你看，这就是你第一个遗憾发生的地方。”我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因为做不出数学题而咬住笔帽的样子，看着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同学答案又缩回来的样子，看着他下课铃响了之后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我突然很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别怕，考不上大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的人生还有很多可能，但我动不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你说：“你不用过去，你只需要看着就好。”然后那个男孩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我发誓他真的看见我了，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疑惑又像是期待，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做题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我感觉自己的腿都麻了，然后雾又来了，等雾散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传来我妈虚弱的声音，她在跟护士说话，说她儿子还没吃饭让她赶紧出院回家做饭。我看见二十五岁的我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眼眶红红的但他忍住了没哭。我走过去想坐在他旁边，却发现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了，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是你。你转过头对我笑了笑说：“你看，那时候我也在。”我愣住了，我说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一直都在，在你每个遗憾发生的时刻，我都在旁边看着，只是你没注意到我而已。”我问你为什么不去帮我，你说帮不了，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苦必须自己吃，你只能在事后帮我填补那些遗憾留下的坑。
我有点生气，觉得你在耍我，但你又接着说：“不过我可以让你看看，如果你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会怎么样。”然后雾又来了，这次雾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大的房子，落地窗外能看到海，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墙上挂着我妈的照片但不是遗照，是她笑着在海边拍的照片，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一个女人的背影在忙碌，她回头喊了一声老公吃饭了，那张脸是我初恋女友的脸但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也温柔了一些。我呆住了，你在我耳边说这是平行世界里的你，那个世界的你高考多考了二十分上了一所普通本科，毕业后找了份稳定的工作，攒够了首付买了房，把你妈接过来一起住，跟初恋女友复合结了婚，过着平淡但幸福的生活。我看着那个世界的我走出来，穿着家居服，肚子微微发福，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他亲了一下老婆的额头，又喊了一声妈吃饭了，然后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说说笑笑。我站在那里，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羡慕，也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我终于看到了自己原本可能拥有的生活，原来那些遗憾真的可以有不同的结局，原来我真的有可能过上另一种人生。
你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看到了吧，你不是注定要活得那么累的，只是有些岔路口你选错了方向。”我擦掉眼泪问你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你说因为只有看到了失去的东西，才能真正放下它。我不太懂这个逻辑，但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因为当我看到那个平行世界的我之后，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真的松动了，那些被我压在最深处的遗憾好像没那么重了。
后来你又带我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个不同版本的我自己，有一个版本的我辞职去了西藏开了一家小客栈，每天晒太阳喝茶跟路过的旅人聊天，有一个版本的我出国留学读了博士成了大学教授，戴着眼镜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有一个版本的我创业成功成了有钱人，开着豪车住着别墅但身边没有一个人真心对他好，还有一个版本的我什么都没干成，四十岁了还在送外卖，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每天喝闷酒。每一个版本的我都对应着我曾经做过的一个选择，或者没有做出的一个选择，我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一部关于自己的电影，有时候笑有时候哭有时候沉默不语。
等到所有的雾都散尽的时候，我发现我们又回到了我的阳台上，那盆绿萝还半死不活地待在花盆里，楼下的骂街声早就停了，太阳快下山了，天边一片橙红色。你站在我面前，身上的灰扑扑的长衫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梳理整齐了，看起来像个体面人了。你对我说：“好了，你的遗憾我都填补完了。”我问你怎么填补的，你说你把它们都变成了回忆而不是伤口，你说从此以后我想起那些事不会再觉得疼了，只会觉得那是发生过的事情而已。我试着回想一下高考失利的事，发现确实没有那么难受了，再想想我妈生病的事，也能坦然面对了，就连想起那个离开我的女朋友，心里也只是淡淡的遗憾而不是撕心裂肺的痛了。
我问你要走了吗，你点点头说还有其他人的遗憾等着你去填补，这个世界上的遗憾太多了，你忙不过来。我有点舍不得你，虽然你出现得很离谱说话也很奇怪，但你毕竟帮我卸下了心里那么多年的包袱。我问你能不能留下来，你笑了，那个笑容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你说我不能留，因为我本身就是遗憾的一部分，当你不再有遗憾的时候，我也就不存在了。说完这句话你的身体开始变透明，像一片雾一样慢慢消散在夕阳里，我伸手想去抓你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你消失之后我站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天黑透了才回过神来。我低头看了看那盆绿萝，发现它的叶子竟然变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把它搬到屋里浇了点水，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两片青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面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是我爸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回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我爸的声音传过来，他说儿子最近还好吗，我说挺好的爸你呢，他说还行就是老毛病又犯了腿疼得厉害，我说那我下周请个假回去看看你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突然想起你消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你的出现就是为了填补我的遗憾，而现在你做到了，所以你要走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也许这一切只是我做的一个梦，也许那盆绿萝根本就没活过来，也许我根本没接到我爸的电话，但有一点是真的，我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确实不见了，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拂去了一层灰，露出了下面原本的颜色。
我想我会记住你的，记住你这个穿着灰扑扑长衫头发乱糟糟的家伙，记住你说的那句你的出现填补了我的遗憾，虽然我现在还是不太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不用担心半夜醒来被那些遗憾压得喘不过气。晚安吧，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