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一直觉得风这东西挺扯淡的,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但它就是存在,跟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情一样,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还在你骨头缝里转悠。那天下午我蹲在阳台上抽烟,烟头被风吹得火星乱窜,我就那么看着那些火星子往天上飞,心里想着它们会不会飞到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去,然后落在谁的头发上,烫出一个小窟窿。这种想法很无聊我知道,但我那段时间脑子里全他妈是这种无聊的想法,就像一台卡了壳的收音机,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频道。
风来了,从楼与楼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点像夏天晒过的被子,又有点像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花时的气息,但又不完全是。我使劲吸了吸鼻子,那股味道就顺着鼻腔钻进脑子里去了,然后我整个人就开始发懵。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眼前是熟悉的高楼和街道,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整个世界都偏移了那么一点点,就像一幅挂歪了的画,你知道它歪了,可你就是懒得去扶正它。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但那种笑声听起来假得要命,像是被人按着头笑出来的。我没关电视,就让它在那边响着,反正我也不看,我就是想让屋子里有点声音,不然太安静了我会胡思乱想。说到胡思乱想,我这人有个毛病,一旦闲下来脑子就会自动开始编故事,而且都是那种特别离谱的故事,比如我现在就在想,如果风是有意识的,它会不会也有烦恼,它吹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人,会不会也觉得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吊灯有六个灯泡,坏了两个,剩下的四个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个屋子像个旧时代的电影院。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风真的会说话,它会用什么语言呢?中文?英文?还是某种只有风自己能懂的语言?然后我又想,如果风是个人的话,它一定是个特别孤独的人,因为它永远在赶路,永远停不下来,就算停下来也没人能看见它。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因为我也是个特别孤独的人,虽然我身边有朋友有同事有家人,但那种孤独感就像是长在骨头里的,不管我怎么折腾都甩不掉。
风又来了,这次是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我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对面的楼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像是谁在巨大的黑布上戳了几个洞。楼下有个小孩在哭,声音透过风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酸。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哭,动不动就哭,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哭了,大概是发现哭也没什么用吧。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你觉得委屈觉得难过,但你不会哭,因为你哭给谁看呢?没人会在乎的。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进去胃里一阵痉挛。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饭菜,我看着那些碗碟突然觉得恶心,那种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就是你觉得这些东西跟你的人生一样,都是剩下来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我把冰箱门关上,靠在灶台边上发呆,灶台上的油渍干了,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在摸一只死老鼠的皮。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我打开水龙头使劲搓手,搓到手发红才停下来。
这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我走过去想把窗户关紧,但我的手刚碰到窗框就停住了。因为我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脸被外面的路灯照得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活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我都忘了自己在干什么,然后我发现那张脸在笑,但我并没有笑。这就奇怪了,我没有笑为什么镜子里的我在笑呢?我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张脸又恢复了正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赶紧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把自己裹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但那个笑容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毕竟最近睡眠不好,工作压力又大,出现幻觉也不是不可能。可我转念一想,如果我真的疯了,那我现在的这些想法是不是也是疯掉的一部分?如果是的话,那我该怎么判断自己是真疯还是假疯?这个问题就像是一个死循环,越想越绕不出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打开了手机刷短视频,刷到一个讲宇宙的视频,说银河系正在以每秒多少公里的速度向某个方向移动,而我们的太阳系又在银河系里转,地球又在围着太阳转,我们每个人都在跟着地球转。这个视频看得我头晕目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所有人都在以一种无法控制的方式运动着,你以为你坐在家里没动,其实你正在以每小时十几万公里的速度在宇宙里飞驰。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就像是你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结果发现一切都是空的,你什么都没有抓住。
风在外面呼啸,我能感觉到整栋楼都在微微震动,就像是一艘航行在风暴中的船。我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靠垫,感觉自己渺小得可笑。在这个宇宙里,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城市里,在这栋楼里,在这个房间里,我算个什么东西?我的那些烦恼、那些焦虑、那些不甘心,又算个什么东西?风一吹就散了,连个渣都不剩。
想到这里我反而平静下来了,就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了,那种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空虚。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让风灌进来。风打在我脸上,凉飕飕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气。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也是一阵风,没有形状没有重量,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拦不住我。我可以吹过沙漠,吹过海洋,吹过雪山,吹过那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看那些我从未见过的风景。
但这个想象很快就破灭了,因为我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这个熟悉的房间,还是这张破旧的沙发,还是这台嗡嗡作响的冰箱。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只能待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情,直到某一天彻底消失。这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了,我甚至能感受到那种窒息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不让我呼吸。
我大口喘着气,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穿上鞋冲了出去。电梯太慢了,我等不及,直接从楼梯跑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追赶我。我一口气跑到楼下,站在小区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几片云被地面的灯光映成了橘红色,像是燃烧后的灰烬。
风依然在吹,比刚才更大了,吹得我的头发乱七八糟,衣服猎猎作响。我张开双臂,试图拥抱这股风,但我知道我什么都抱不住。风穿过我的身体继续向前,带走了我的体温,留下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太他妈傻了,居然想抱住一阵风,就跟那些想留住时间、留住爱情、留住青春的人一样傻。
风来了,又走了,什么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