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这句话说得轻松，但在杨蜜听来味道却有些不一样。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种场面话她听得多了。
往往饭局进行到一半，正事或者“私事”就会被随手抛出来，有时甚至会让人恶心的吃不下饭。
但赵高不一样。
这半年来，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年轻男人，看似和善、随和，但实际上很有界限感。
该谈生意时绝不含糊，不该掺和的时候也绝不多话。
比如今天，他明明可以把试戏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毕竟方案是他提的，但他在最后的评议会上，三言两语就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了制作方的“专业判断”和杨蜜的“慧眼识珠”。
这种分寸感，很难得。
“行，赵总说了算。那晚上七点，我让司机来接您？”
“不用，你把地址发我就行。我自己过去。”
赵高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唐柔立刻上前一步，熟练地帮他穿上。
“对了，蜜姐。”
走到门口，赵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江山如画》那个项目，我建议你和优酷那边谈谈联合出品的事。现在平台自制剧的势头很猛，如果能绑上他们的出品署名，在排播资源上，我们能争取更多主动权。”
杨蜜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个她还没深入考虑的角度。
星辰投了3亿，如果能在出品方里加上“优酷”或者“芒果”的名字，那就意味着这部剧不仅是平台采购内容，更是平台自家的“亲儿子”。
宣发资源、档期安排、乃至后续的会员分成，话语权都会大不一样。
“赵总这招高明，我明天就和华策那边提。”
“嗯，自己琢磨着办就行，不用事事问我。”
赵高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
赵高离开蜜扬娱乐时，已经快晚上六点。
大京的冬天，天黑得很早，车流在长安街上汇聚成两条光带，缓缓蠕动。
他靠在后座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凤影倾城》和《江山如画》的事。
十亿级别的投资，砸下去能砸出多大水花？陈遥能不能扛得住？郑合惠子会不会成为惊喜？《江山如画》选李一桐是否靠谱？
这些问题，有些能预判，有些只能等结果出来再调整。
“老板，张成华张总给您打了三个电话。”
唐柔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还有三条微信。”
赵高微微一愣，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张成华：【赵哥！下午去分公司找您，结果您已经走了！】
张成华：【晟哥让我问问您，明天上午有空没？想约您去趟张家口那边看看，说是有个文旅项目，特别适合星辰搞点直播带货什么的！】
张成华：【赵哥您回个信呗！晟哥这一直等着呢！】
赵高看着这三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张家口......文旅项目......直播带货？
这话聊的，就很“张成华”。
直播带货这块，等着星辰品控点头的商家排成了大队，更何况是这种意义大于形式的文旅项目。
可在对方嘴里，就这么轻飘飘地变成了好兄弟间的随口一提，让人不得不佩服。
张家在北方深耕多年，正如星辰在东北，文旅项目确实是他们“分内之事”。
星辰如果真要拓展北方市场，和张家在这方面合作，逻辑上是说得通的。
但张晟亲自邀请，还拉上了“文旅直播带货”这种看似很契合星辰业务模式的由头，目的显然不止于看个项目那么简单。
这是在继续“黏”他。
上次兰亭吃饭，张昊和他只是初步接触，建立了表面上的“友好”。
现在张晟再次出马，带着张成华这个“缓冲垫”，要进一步把关系做实。
赵高想了想，回复：
【不好意思成华，刚才在开会，手机静音。明天上午我这边已经安排了别的行程。下午两点半以后有空，要不下午？】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张成华就回了：
【好嘞赵哥！我问问晟哥！】
【晟哥说没问题！下午他安排车来接您！下午三点，我去酒店接您哈！】
赵高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和张家打交道，比和杨蜜谈生意累多了。
杨蜜那边，利益摆在台面上，该争争，该让让，虽然也要算计，但至少有迹可循。
张家这种庞然大物，每一步都藏着深意，你得时刻琢磨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还得警惕是不是在给你下套。
但......没办法。
星辰要发展，北方市场必须要进。
而要在北方站稳脚跟，就绕不开张家这尊大佛。
“老板......”
唐柔看了看他，继续开口：“下午小曼给我发了个消息。”
赵高“嗯？”了一声：“说来听听。”
“小曼说，王少今天在她面前嘀咕，说最近可能会去一趟盛天，要送一个朋友去上班......”
......上班？
赵高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
“那你也把我的嘀咕传过去：送陆麟就送，别半夜偷偷往翡翠宫摸，我睡的可早。”
“好的。”
......
晚上七点，赵高抵达了杨蜜说的那家私房菜馆。
地有点偏，藏在一条弯弯曲曲的胡同深处，连个招牌都没有，就是两扇黑漆大门，旁边挂着个小红灯笼。
敲开门，一个穿着青布衫的中年女人迎了出来：
“是杨小姐的朋友吧？她在里面等着呢，请跟我来。”
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绕过一道绘着山水画的屏风，才来到餐厅。
说是餐厅，其实就是一个布置得很有格调的小房间，一张圆桌，最多坐八个人。
墙上挂着几幅写意水墨，角落里摆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两枝梅花，幽香浮动。
杨蜜已经到了，换了一身衣服——从白天的职业套装换成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v领，袖口是喇叭状的，衬得她脖颈修长，手腕纤细。
脸上也重新化了妆，比白天精致妩媚了几分，但又不至于浓艳。
“赵总，您来了。”
她站起身，笑容很自然：“饿了吧？我让他们先上几个凉菜，垫垫肚子。”
“确实有点饿了。”赵高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凉菜很快上来——芥末墩儿、蓑衣黄瓜、水晶肘子、桂花糯米藕，都是些很精细的京味小菜。
杨蜜拿起酒壶：“赵总，喝点酒吗？这里有我朋友自酿的青梅酒，度数不高，挺清爽的。”
“那就尝尝。”
杨蜜给他倒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些，举起酒杯：“赵总，这杯先敬您。今天试戏的事，还有提携惠子的事，谢意都在酒里了。”
“蜜姐言重了。”
赵高和她碰了一下杯：“我是投资人，为项目选最合适的演员，为星辰培养潜力艺人，都是分内事。谈不上提携。”
杨蜜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总，有句话，我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蜜姐请说。”
“您今天，为什么那么支持陈遥？”
杨蜜的目光很直接：“按理说，星辰对她的推广力度不大，而惠子是我们公司的艺人，李一桐背后有平台支持。陈遥......论名气星辰比她合适的很多，论关系不如惠子，论商业价值更是不如李一桐。您为什么选了她？”
赵高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
他拿起筷子，夹了片蓑衣黄瓜，慢慢嚼着，然后放下筷子，抬眼看着杨蜜：
“蜜姐，你觉得，《凤影倾城》这部剧，最核心的卖点是什么？”
“故事，制作，演员......”
杨蜜想了想：“还有......话题度？”
“话题度可以靠营销，制作可以砸钱，故事本身底子不错。但所有这些，都要通过‘演员的表演’来呈现。”
赵高语气平淡：“观众看剧，看的是人物。人物立住了，故事才可信，制作才值得，营销才有底气。如果人物是飘的、假的、平的，那所有投入都是打水漂。”
他顿了顿：“陈遥的表演，让我看到了一个‘立得住’的凤倾城。她的层次感，她的爆发力，她的那种能把观众拽进剧情里的力量......是星辰现有艺人目前不具备的，是惠子还太嫩的，是李一桐略显程式化的。就这么简单。”
杨蜜静静地听着，没打断。
“你说的‘星辰艺人’，其实是田薇吧？她会有其他更适合她的项目。惠子还年轻，女二号对她来说是很好的历练。李一桐有《江山如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把最合适的演员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项目才能成。”
赵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是生意，不是人情。”
杨蜜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赵总，您知道吗？刚才听您说这些，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一些想法，可能太局限了。”
“哦？”
“以前选角，我会不由自主地去考虑‘关系’、‘资源置换’、‘人情往来’。觉得这个演员背后有金主，那个演员能带资进组，这个演员和平台关系好，那个演员粉丝多能炒热度......”
杨蜜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嘴上也说要‘质量优先’，但真正决策时，总忍不住被这些因素左右。结果呢，有些剧播得还不错，但有些......确实扑街了。”
她抬眼看着赵高：“但您今天的选择，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蜜姐，这其实是最基础的商业逻辑。”
赵高语气依旧平淡：“投资者出钱，购买的是‘优质内容资产’，不是‘复杂人际关系网’。如果投资者都要靠关系来决定内容方向，那这生意，注定做不大，也做不长。”
“是，道理都懂。”
杨蜜点点头：“但真要做到，太难了。娱乐圈这潭水，太浑。有时候你不搅和，别人也会把水搅浑，逼着你站队、表态、做交易。”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赵高看着她，知道对方能在娱乐圈走到今天这一步，绝对不是靠单纯的演技或运气。
她必然经历过无数的妥协、权衡、甚至挣扎。
今天这番话，恐怕是她极少对人吐露的真实心声。
“蜜姐......”
赵高声音放缓了一些：“星辰的入局，或许能让你稍微轻松一点。至少，在项目核心决策上，我们不会逼你站队，也不会让你做违背创作规律的妥协。星辰投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专业判断，是你的野心。保护这些，就是保护我们的投资回报。”
杨蜜抬眼，目光和他对上。
那一瞬间，她似乎从赵高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却又异常可靠的安全感。
是的，安全感。
这个男人，不谈感情，不画大饼，不玩虚的。
他把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我投你，因为你有价值；我支持你的决定，因为专业；我给你空间，因为这样效率最高。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任何“我罩着你”的承诺，都更让一个在丛林法则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女人感到踏实。
【目标：杨蜜】
【对宿主亲密度：53】
赵高注意到那个数字跳动了一下，从52变成了53。
不是那种剧烈的波动，是安静的、稳稳的向上走。
这让他心里有了底——方向对了。
“赵总......”
杨蜜轻轻笑了一下：“能和星辰合作，能遇到您这样的投资人......我觉得，是我的幸运。”
“彼此彼此。”
赵高也笑了笑：“蜜姐的拼劲和专业，也是星辰看重的。来，别光说话，菜都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肘子放到杨蜜碗里：“这个不错，尝尝。”
杨蜜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晶莹剔透的肘子肉，有些失神。
赵高这个动作......
很自然，就像一个有点熟的朋友，吃饭时随手照顾一下。
“谢谢赵总。”
她拿起筷子，轻轻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嗯，确实好吃。秘制的，外边买不到。”
接下来的吃饭过程，轻松了许多。
杨蜜不再纠结于那些沉重的话题，开始跟赵高聊一些轻松的事——比如这家私房菜老板的趣闻，比如最近某个综艺的录制花絮，比如她养的一只布偶猫如何捣乱。
赵高也配合着聊，时不时插一两句风趣的评论。
气氛，渐渐从最初的“商务宴请”，变成了真正的“朋友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