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保卫战落幕后,于文正正式接任内阁首辅。
这位以一己之力稳住京城、逼退胡虏的老臣,威望达到了开国以来文臣的顶峰:朝堂之上,百官俯首;市井之中,万民称颂。
他的话,甚至比皇帝的圣旨更有分量。
上任头一件事,于文正便调阅卷宗。
案头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有的已落了灰,桩桩件件直指严党余孽,当年递到御前,全被朱钰锟留中不发。
他花了整整三天三夜,逐字逐句看完,然后开始批阅。
朱笔落下,便是雷霆万钧。
刑部尚书苑明远首当其冲。
御史弹劾其不学无术、尸位素餐、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每一条都附着实打实的账册和人证。
此人能稳坐刑部尚书之位,靠的从来不是熟知律法,而是依附严蕃,行贿受贿。
如今巨鲸已倒,这条寄生的印鱼,自然没有存活之理。
“革职,抄家。”
于文正落笔,笔锋力透纸背。
越涧接替了苑明远的位置。
为了在暗流涌动的刑部站稳脚跟,他不得不虚与委蛇,甚至刻意讨好苑明远,得了个“圆滑世故”的名声。
可西南的经历让于文正知道,此人外圆内方,坚信“保全自己,方能造福一方”,在黑暗中守住了底线。
这样的人,才是整顿刑部的最佳人选。
越涧上任后,只用了半个月,就清理了刑部积压三年的冤案,处死了一批民愤极大的严党爪牙,法度为之一清。
不久后,礼部尚书房子陵自请告老还乡。
这位性情柔顺的老臣,在严党当权的年月里虽未助纣为虐,却也从未敢挺身而出。
于文正没有为难他,准了他的折子,顺位提拔侍郎黄循礼接任。
此人资历虽浅,但胜在勤恳踏实,从不过问派系争斗。
兵部尚书的位置,于文正交给了贺知兵: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底子清白,熟知军务。
京城保卫战时,后方所有的粮草调拨、军械转运、勤王檄文,全是贺知兵一手操持,展示出卓越的统筹能力。
“从前兵部被严蕃掐着脖子,你想做的事做不了。”于文正拍着他的肩膀说,“现在脖子上的手松开了,去做你该做的事。整饬军备,加固边防,绝不能再让胡人再踏上中原的土地。”
最棘手的是吏部。
严仕龙主政吏部多年,卖官鬻爵早已成了公开的规矩,整个吏部从上到下烂成了一锅粥。
方骏清查时,贪腐的卷宗堆了半间屋子,唯独一个名字后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点。
秦文。
这个在吏部埋头苦干多年的小吏,住着城南最偏僻的小院,娶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从不送礼,从不攀附。
他所有的功劳都被上司冒领,所有的晋升都被严党压下,却依旧日复一日地处理着那些没人愿意碰的杂事。
如今那些压在他头上的人都倒了,他忽然成了吏部资历最深、最干净的人。
于文正破格提拔他为吏部侍郎,暂代尚书事。
整个吏部几乎被清空,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这个昔日的小吏身上:他每天天不亮就到部里办公,直到深夜才回家,硬生生把烂成一锅粥的吏部,一点点捋顺了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能撑过这一关,未来的吏部尚书,非他莫属。
工部尚书,于文正则推举了宋熠星。
此人与刘晋元同为原工部尚书周一岱的门生,刘晋元攀上严蕃后青云直上,他却因不愿同流合污,备受打压,止步工部主事之位。
宋熠星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派人抢修被战火毁坏的城墙,又在京城周边修建了数十座粮仓,以备荒年。
至于户部……
于文正深思熟虑之后,单独给朱钰锟上了一道折子,举荐镇南城的毛轩。
这个在平南王叛乱中挺身而出的小吏,只用了半年时间,就把满目疮痍的西南治理得井井有条。
勤王之时,他不仅派出了两千精锐骑兵,还自带了充足的粮草军械,没让朝廷出一粒米一文钱。
“此等治世大才,当调入中枢,造福天下。”
朱钰锟看完折子,只批了一个字:“准。”
对于于文正提出的每一项人事任免,每一条新政,朱钰锟都照准不误,从不反驳,从不拖延。
朝堂上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像是一夜之间转了性,身上终于有了帝王该有的样子。
经过于文正大刀阔斧的整饬,朝堂焕然一新:严党余孽被一扫而空,大批有才干、有品行的新锐官员得到提拔。
裁撤冗官,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休养生息的政令一道接一道发往全国。
只是,有一件事,于文正始终没能做成。
正如陈忘所言,他翻遍了所有卷宗,审遍了所有严党旧部,却始终找不到一条能直接钉死严蕃的铁证。
于文正想起陈忘那日“除恶务尽”的话,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诏狱。
诏狱最深处的天字牢房。
严蕃蜷在角落里,头发全白,胡须蓬乱,一身脏兮兮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他瘦削的身上。
曾经权倾天下、不可一世的严首辅,如今看起来,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乞丐。
看见于文正,严蕃竟丝毫不顾尊严,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狠狠撞着冰冷的地砖,求饶道:“于大人!求求你!求求你给陛下带句话!老臣知道错了!老臣只求在狱中安度晚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于文正低头看着这个跪伏在自己脚边摇尾乞怜的老人,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丝怜悯。
他们斗了十几年。
于文正曾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一定要将严蕃明正典刑,告慰那些死去的冤魂。
可此刻,看到严蕃沦落至此,他心中的恨意忽然散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决定,不再追查严蕃的罪状。
就让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在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了此残生吧。
于文正转过身,走到对面另一间天字牢房。
隔着冰冷的铁门,于文正看见楚逍遥正盘膝坐在石榻上,膝头摊着一本被翻烂的策论。
十年了,这个人还在这里。
“楚先生。”
楚逍遥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微微发亮:“于大人。”
“你的事,我同陛下提过。”于文正的声音有些沉重,“可你的案子牵涉前太子,陛下……刻意回避这段往事。恐怕终陛下一朝,你都难以等到赦令。”
楚逍遥听完,神色竟出奇的平静。
他将书合拢放在膝上,轻轻点了点头:“意料之中。当年我为太子求情,便已做好了此生不出这道门的准备。十年都过去了,便是再多十年,倒也无妨。”
于文正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
走出诏狱,于文正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巍峨的宫阙。
裁撤冗官,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安抚流民,整饬边防……一个宏大的蓝图,正在他心中缓缓展开。
他要让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回到家乡;让那些倒在羽门外的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太平,能够长久。
于文正拄着鸠杖,一步一步朝皇宫走去。
诏狱的铁门缓缓合拢,将所有的黑暗、仇恨与遗憾,都关在了身后。
前方,是万里河山,是他要用余生去守护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