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细管连在芍药与陈忘臂间,鲜血缓缓流淌,生机自她身上源源不断渡入陈忘体内。
随着血液的流失,芍药嘴唇开始发白,像一朵正被抽干水分的花,从花瓣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褪去颜色。
她却分毫未动。
白震山看的揪心,一只手猛的按上了她的手腕,把她整只手腕连同那根针管一起包进掌心。
“丫头。”他声音沉缓,自她头顶落下,字字掷地有声,“够了。”
芍药纹丝不动。
“再输下去,他还没醒,你先撑不住了。”白震山的手指开始收紧,像把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慢慢松回来,“他还需要你。”
芍药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走了太远的路,自桃源村至京城,从娘亲坟前,到父亲榻边。
雪地里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墓碑上“爱妻陈巧巧之墓”那几个字,被风雪磨得深深浅浅;外公还在那间孤零零的小屋里,痴痴的等她回去。
难道她今日,便要倒在此地?倒在离父亲最近的地方,再也睁不开眼睛看他一眼?
她指尖微松,针尾自血脉中稍稍退出一分。
便在这时,寒冰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咳咳……”
陈忘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那两片阖了不知多久的眼皮,竟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他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芍药。
她的脸逆着烛光,轮廓被光勾出一层极淡的金边。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来,黏在她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颊上。
她望着他,他亦望着她。
陈忘的手很缓慢,很艰涩的抬了起来,抬到芍药头顶的高度,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的落了下去。
“丫头。”他的声音沙哑,“不是叫你不要用血……”
芍药没有应声。
她只是怔怔望着那只手——那只覆在她头顶的、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手。
她记得这只手。
替她挡过塞北的风雪,东南的刀光,西南的蜂蛇;携她走过白虎堂的明争暗斗,玄武门的泼天洪水。
朱雀阁的废墟之上,也是这只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每一次,都是这只手。
每一次,都是他。
“爹。”
一声轻唤自喉间冲出口,带着千里奔波的风尘,更带着她从五岁那年开始积攒了整整十年的、不敢出口的呼唤。
它冲出来,狠狠地撞在陈忘的心口上。
他双目猛的一颤。
“你都知道了?”声音瞬间碎裂。
“念云知道。”芍药轻声道。
念云。项念云。
那个被封印了十年的名字,那个让她崩溃、让她逃离、让她在母亲坟前哭至昏睡的名字。
此刻,她亲口说了出来。
陈忘覆在她头顶的手微微颤抖,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
他唇瓣翕动,喃喃出声。
“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你娘。”
他的那双看过了太多世事、太多离别、太多生死的眼眶里,终于蓄满泪光。
“能再见你一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如烛火将熄时那一缕最后的烟,“此生……已无遗憾。可以安心……”
“不!”
芍药猛地攥住他的手。
那只覆在她头顶的、正在发抖的手,被她两只手一起握住,握得很紧,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的眼泪簌簌落下,烫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你不准再提那个字,我要救你,我要你活着,长命百岁。”
陈忘望着她,指节在她掌心微动,似想为她拭去泪水,却没有力气抬起来。
“丫头。”他无奈轻笑,笑意淡得如同寒冰床上袅袅升起、转瞬即散的冷烟。
一只微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了芍药的手上。
是红袖。
她守在寒冰床边多日,指尖早已被寒气浸透。
“云哥哥。”红袖声音沙哑,红肿多日的眼中却亮起一点极亮的光,“她说的是真的,她能救你。
她取出《药经》,翻开递到陈忘眼前。
烛光落在纸页上,映出密密麻麻、端正却潦草、反复涂改的字迹。
那是尚德穷尽十年心血,为一名身负奇冤之人,耗尽性命写下的解法。
“册中记载着救你的法子。”红袖语气里满是希冀,“我即刻让人去备药,不计任何代价,必把药材凑齐。”
陈忘的目光自书页上移开,落到红袖脸上。
他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因为长久没有好好吃饭而深陷下去的颧骨,看着她被寒冰冷气浸得毫无血色的嘴唇。
“这些日子。”他一字一字,字字郑重,“辛苦你了。”
红袖的眼泪骤然落下。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让那冰凉的手背触到自己温热的泪:“陪着云哥哥,不苦。”
杨延朗立在寒冰床尾。
自陈忘睁眼那一刻起,他便静立原地,一言不发,指节在游龙枪杆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是咬牙打破这温情一幕。
“陈大哥。”他开口,少年人语气难掩焦灼,“此事虽不合时宜,却实在迫在眉睫,需你定夺。”
他把展燕的遭遇一一道出:弑人蜂,蜂背上的字,诏狱,严仕龙……
他说得很快,很急,像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一开口就收不住。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试过了,所有办法都想过了,都不行。只有等你醒。”
陈忘听完,闭目稍作思索。
“这事不难。”
杨延朗一怔,白震山也转目看来。
“你们莫忘了,展燕乃是塞北燕子门展雄之女。”他缓缓开口,气息仍虚,“燕子门在塞北盘踞多年,虽称门派,实则已是一方诸侯。如今边境动荡,胡人与朝廷交战正酣,无人愿轻易得罪燕子门。”
他稍顿,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续道:“只需修书一封送往展雄,由他以燕子门之名,请朝廷放人,陛下必然应允。严仕龙与展燕不过私怨,皇帝再昏聩,也不会为一己私仇,去得罪一方强藩。”
杨延朗双目骤然一亮,如暗夜被灯火照彻,随即猛地转过身,游龙枪差点扫到门框:“十万火急,事不宜迟,我这就去——”
“臭小子,等你送信,黄花菜都凉了。”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喝骂。
杨延朗脚步猛地顿住,游龙枪几乎脱手,僵在门口。
房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束得高高的,额角上有一道新结的痂,却一点也掩盖不住她的飒爽英姿。
“展燕!”杨延朗失声惊呼,喜出望外。
他激动上前,张开双臂便想将她抱起转圈,表达重逢的喜悦。
展燕身形一晃,轻身避开,让杨延朗扑了个空,踉跄几步,险些撞上门框。
“臭小子,甭想趁机占本姑娘便宜。”
“哼,贼女。”杨延朗嘴上不饶人,嘴角却咧到了耳根,“谁稀罕占你便宜。”
白震山却未笑,一双虎目紧盯着展燕脸上的新痂,与她劲装上被利器划破、草草缝合的裂口。
“诏狱守卫森严。”他的声音沉下去,“你究竟是如何脱身的?”
“此事说来话长。”展燕顿了顿,眉头微蹙,似在回想一段连自己都不甚确定的经历,“而且……处处透着古怪。”
屋内一静,只剩寒冰床的冷雾在微亮天光中缓缓流转。
所有人都等着她,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