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戚弘毅大营。
帅帐之中,戚弘毅正对着地图出神。自入城以来,他以军务繁忙为由,几乎没怎么见过白芷。倒不是真的不想见,只是每每一想到那姑娘的热情主动,他便有些手足无措。
他从来不怕敌人,却怕她。
这份怕里,三分是畏惧——那姑娘性格直爽,武力超群,行事作风比男人还男人。七分却是喜爱——只是身在军中,朝不保夕,他不敢轻易许诺。
进城之后,白芷更是屡次来军营寻他,流言蜚语自是不断,偶尔,他还能听到程晟和苏珏的窃窃私语。
“将军又在发呆。”
“自从进城,将军天天发呆。”
“你说将军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人呗。”
“去去去,没事干了是吧?”
戚弘毅揉了揉眉心,只装作没听见。
与此同时,白虎堂内。
白芷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是红娘子从京城托人带回来的。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却是白震山的亲笔:“芷儿,爹很好。戚弘毅那小子我替你看了,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若有心,便早日定下。婚姻大事,可耽误不得。”
白芷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着笑着,又皱起眉头。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张纸——那是红娘子随信附来的消息。
“戚将军军中正由沈大河主持,与洛城姑娘结姻。”
白芷的眼睛瞪圆了:“结姻?”
她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边走边自言自语道:“他躲着不见我,却让手下将士去相亲?”
红娘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小姐,这您也不能怪戚将军。那些南兵背井离乡,想家是难免的。沈大人出此下策,也是为了稳住军心……”
“那他自己呢?”白芷打断她,“将士们都安了家,他这个当将军的,就不该做个表率?”
红娘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小姐,您这是想……”
白芷一拍桌子:“他不肯来娶本姑娘,本姑娘就去娶他!”
红娘子吓了一跳:“小姐,您说什么?”
白芷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大步走出房门,喊来葛二虎和冯胜,直言不讳道:“去,给我打造一顶花轿,要大红的,八人抬的那种。”
葛二虎愣住了:“堂主,您这是……”
“还有,”白芷继续说,“去给我定一身红妆,要最漂亮的。”
冯胜挠了挠头:“堂主,您到底要干什么?”
白芷嘴角一扬:“去娶亲。”
“啊?”
二人虽满目惊诧,可愣怔片刻后,还是立刻出门,按堂主吩咐办事。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白芷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今日没有穿那身白衣,而是换了一身大红嫁衣,裙摆逶迤,腰系流苏。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斜斜插着——那是戚弘毅送她的那支,簪头雕着一丛白芷花,栩栩如生。
红娘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小姐,您今日真好看。”
白芷对着镜子,轻轻摸了摸那根玉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他送的。
从东南寄来的,千里迢迢。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门外,一顶大红的花轿已经备好,八名白虎堂弟子抬着,雕龙画凤,喜气洋洋。葛二虎和冯胜骑着马,走在最前开道。后面跟着一队吹鼓手,锣鼓唢呐,一应俱全。
白芷翻身上马,一袭红装,端坐于白马之上。
“走!”她扬鞭一指,“去戚弘毅大营!”
锣鼓喧天,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戚弘毅大营外,守卫的士兵远远就听见了锣鼓声。
他们探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吹吹打打地朝营地走来,前面开道的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后面是一顶大红的花轿,再后面……
再后面是一个骑白马的女子,一身红妆,英姿飒爽。
士兵们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
“快去禀报将军!”
可那队人马来得太快,还没等士兵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营门前。
葛二虎勒马,抱拳道:“白虎堂堂主白芷,求见戚将军!”
守卫的士兵面面相觑,只好按规矩回道:“白堂主,将军有令,任何人未经通传不得入营……”
白芷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不怪白芷生气,自戚弘毅入驻洛城以来,她每次来此,都是被这一套说辞堵在营门口,可通报之后,不是说戚弘毅在巡视城墙,就是出城查探,唯独见不着戚弘毅本人。
士兵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将军有令,任何人……”
话没说完,白芷已经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营门走去。
“白堂主!白堂主您不能……”几个士兵想上前阻拦,却被白芷随手一拨,整个人踉跄着跌出去。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
这只是开始。
营门之内,闻讯赶来的巡逻队已经列阵以待。为首的队正抱拳行礼,语气却不容置疑:“白堂主,军规森严,请您留步。待末将通禀将军,再……”
白芷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队正眉头一皱,伸手去拦——他的手掌刚碰到白芷的肩头,便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如同撞在一堵铁墙上,反震得手臂发麻,连退数步。
白芷依旧没有停步。
又有几个士兵冲上来,试图用人墙挡住她。白芷脚步不停,双臂微振,左右开弓,一手一个,抓住两名士兵的衣领,轻轻一提一送,两人便如同纸鸢般飞出,落在道旁的草垛上,软软地滑下来,一脸茫然。
后续的士兵面面相觑,竟无人再敢上前。
白芷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闯。
有人试图从侧面偷袭,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抓,正握住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拧,那人便“哎呦”一声,跪倒在地。有人想抱住她的腰,她腰身一扭,顺势一掌拍在那人肩头,那人便横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三名同伴。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每一招都留了分寸,只是让人失去战斗力,却不曾伤及筋骨。
可这分寸,恰恰更让人心惊。
因为她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而不是闯一座森严的军营。
沿途的士兵们看傻了,没人敢拦。有胆大的想上前,被白芷淡淡瞥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杀气,却让那人腿都软了。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白虎堂堂主?”
“太猛了吧……”
“听说她练的是虎爪硬功,这要是真动手……”
“快去禀报将军!”
白芷一路走到帅帐之前,身后已经倒了一地的人。
有趴着的,有仰着的,有抱着胳膊哼哼的,有揉着腰直吸冷气的。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重伤,甚至没有一个人流血。
她只是让他们暂时起不来而已。
帅帐前,程晟和苏珏走了出来,如两尊门神一般,站在两侧。
程晟苦笑一声,抱拳道:“白堂主,您这是……”
白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不拦我?”
程晟叹了口气,侧身让开:“拦不住。拦了也白拦。”
苏珏还想说什么,被程晟一把拽到身后。
白芷点了点头,掀开帐帘,正欲大步走进去,却与正走出来的戚弘毅撞了满怀。
戚弘毅抬起头,愣住了。
白芷站在门口,一身红妆,英姿飒爽。
身后,是满地哀嚎的士兵,是目瞪口呆的围观人群,是一顶大红的花轿。
戚弘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芷大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白芷忽然抱拳行礼,朗声道:“白虎堂堂主白芷,今日抬花轿来此,不为别的——我要娶戚将军过门!”
全场哗然。
士兵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
“将军夫人威武!”
“娶他!娶他!娶他!”
戚弘毅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白芷!”他压低声音,“你、你胡闹什么!”
白芷却毫不退让,仰着头看着他:“我没有胡闹。”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展开,念道:“‘芷儿,爹很好。戚弘毅那小子我替你看了,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若有心,便早日定下。’——这是父亲白震山亲笔写的,乃父母之命,不可违逆。”
戚弘毅愣住,一时想不出说辞。
白芷收起信,继续说:“我还听说,你军中将士正在与洛城姑娘结姻。怎么,将士们都能娶妻安家,你这个当将军的,就不该做个表率?”
戚弘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芷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戚弘毅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你躲着我,不见我,拿军务当借口。好,我认了。可你让将士们去相亲,自己却躲在帅帐里,你什么意思?”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戚弘毅,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戚弘毅,等待着他的回答。
戚弘毅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红装的女子,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扬起的下巴,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初遇时,她背着被浪人重伤的自己,在雪野之中跋涉。
想起她把自己从雪地里背回去后,不眠不休的照顾。
想起她送自己出征时,站在城头,冲他喊“待我夺回白虎堂,便去军营娶你”。
想起她寄来的那封信,那首小诗——“盼郎早归乡”。
想起她头上插着的那根玉簪,是自己亲手为她打造的。
他忽然忍不住笑了。
苏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将军,您倒是说话啊!”
程晟也忍不住开口:“将军,弟兄们都看着呢!”
白芷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戚弘毅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然后,他抬起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手伸到白芷面前。
白芷愣住了。
戚弘毅看着她,轻声道:“伸手。”
白芷下意识地伸出手。
戚弘毅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全场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
“将军威武!”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白芷埋在他怀里,脸烧得通红,却忍不住笑了。
戚弘毅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白芷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泛着泪光,嘴角却扬得高高的,委屈道:“那你以后还躲不躲我了?”
戚弘毅摇了摇头。
白芷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全场再次沸腾。
远处,夕阳正沉入西山。
余晖洒在军营里,洒在那一顶大红的花轿上,洒在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给铁血军营增添了一抹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