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戏开拍。
审判长宣读案由的时候,整个片场安静下来,群演们坐在旁听席上,各自保持着副导演事先交代好的表情。
镜头给到雷佳音。
他坐在被告席上,背微弓着,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身体自然呈现出的弧度。
审判长问话的时候,雷佳音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周游一看就知道对了。
“被告人周秉昆,请你陈述案发当日经过。”
雷佳音站起来,像使了很大力气才站起来一样。
“那天……”
他开口了。
“骆士宾来找我,说要把周楠带走。”
周游盯着监视器。
雷佳音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像是想攥拳又没攥住。
“我说不行,这孩子跟了我这么多年,叫了我这么多年爸,你说带走就带走?”
他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
“他不听。”
周游在监视器后面微点了点头。
这个节奏踩的太准了,而演员表演节奏也是区分好演员和一般演员的一个分水岭,这个东西没办法说,对了就是对了,比说一个人演技好还不好界定。
总之……就是能踩在观众的情绪上面。
雷佳音继续说着案发经过,从争吵到推搡,从楼梯到跌落。
他的叙述里面没有任何辩解,就是一个老实人在交代事情,一五一十,甚至连对自己有利的细节都没刻意强调。
这就是周秉昆。
周游当初选角的时候就跟雷佳音聊过这个人物,周秉昆不是那种会给自己找理由的人,他做了就是做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哪怕明知道说出来对自己不利,他也说。
因为他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都这样。
陈述完毕之后,审判长问道:
“被告人,你是否有补充?”
雷佳音低下头,沉默了一会。
“我……对不起我媳妇。”
旁听席上,刘一菲坐在前排第三个位置低着头。
接下来是原告方陈述,曾姗的扮演者是个年轻女演员,周游之前跟她对了好几遍戏,这场戏她的任务虽然不重,可一样不能出错。
律师站起来发言,先是表示曾姗女士放弃一切民事赔偿,只请求法院依法公正判决。
这话一出,旁听席上几个群演按照指示互相对视了一下,露出稍微松了口气的表情。
被告席上的雷佳音也微抬了一下头,那双眼睛里面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更像是……愧疚。
人家都不要你赔了,可你做的事情还是做了。
周游心说,这人到底怎么想的这些细节的,每一个反应都在点上。
然而就在法庭的气氛稍微松动了那么一点的时候,律师忽然翻开了一份文件。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在与家属商议后,决定变更诉讼请求。”
全场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我方现要求被告人周秉昆赔偿精神损失费及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一千万元整。”
这个数字在九十年代实在太离谱了,监视器里,雷佳音抬头看向她,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扑面而来的都是绝望感。
他甚至没有任何大动作,就是坐在那把手慢慢攥紧了。
宋佳的反应来的又快又准。
她从旁听席上站起来,声音愤怒。
“审判长,我反对!原告方之前明确表示放弃赔偿,现在突然变卦……”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旁听人员请坐下。”
接下来的戏按剧本推进,法庭上双方律师开始就赔偿金额的合理性进行辩论。
这段戏节奏不快,但氛围在一点一点的往下压。
刘一菲坐在旁听席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周游从她的侧面看过去,能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在用力。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面无表情本身就是最大的表情。
她在等。
周游知道她在等什么,等那个节奏点。
审判长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开口道:“鉴于双方已完成举证与质证,本庭现进入最终评议阶段——”
话没说完。
旁听席前排,刘一菲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有话要说。”
摄影师在按照周游的指示把镜头拉近,画面从全景切成了中景,刘一菲的上半身填满了整个画幅。
宋佳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这个动作周游之前有跟宋佳说过,先拉胳膊,如果效果不好再换成抓手。
刘一菲没有低头看宋佳,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前方。
“让我说。”
她把手从宋佳手里抽出来。
被告席上的雷佳音这个时候的反应也来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刘一菲,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没出声。
他的表情里面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之后的心碎,眼看这她往前迈了一步。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一菲身上。
“审判长,我是被告人周秉昆的妻子,郑娟。”
“我要说的事情,跟本案有直接关系。”
审判长看了看两边的审判员,点了点头。
“当事人可以陈述。”
“二十年前,我被骆士宾强暴了。”
听见这话,雷佳音整个人往前整个人都泄气了。
周游知道这个反应没办法设计,这是演员在那个情境里面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刘一菲继续说道:
“周楠,是骆士宾强暴我之后生下来的孩子。”。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骆士宾后来有钱了,回来要儿子。”
“他不是想当爹,他就是觉得那是他的东西,他要拿回来。”
“跟二十年前一样,他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不问别人愿不愿意。”
“我老公……秉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周楠是我前夫的孩子,他从来没问过我,也从来没嫌弃过。”
“他把周楠当亲生的养了十几年。”
“那天骆士宾来抢孩子,秉昆拦他……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护着这个家。”
而被告席上的雷佳音,这个时候只能看着自己的媳妇把伤口一刀一刀地切开给所有人看。
“我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骆士宾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