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尊地仙的头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可地仙的肉身还在苟延残喘,胸腔还在微微起伏。
李镇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抬起右脚,踩下去。
一脚踩穿了胸腔,将他的心脏踩成了肉泥。
头颅碎裂处飘出一缕极细微的仙魂,想要往天穹裂缝逃窜。
那人在旁边伸出手,五指一握。
仙魂被无形之力攥住,捏成了一缕青烟。
李镇转过身,走向灵宝宗五长老。
灵宝宗五长老看着他走过来,没有跑,没有反抗。
他的法身已碎,真身重伤,一条胳膊断了,丹田里的仙灵之气见了底。
他从地上站起来,整了整破烂的衣襟,抬起下巴。
“本座修行三万七千载,纵横白玉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镇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五指收紧,捏碎了喉管。
灵宝宗五长老的嘴唇还在动,可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镇将他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直到指尖陷进肉里,直到骨碎,直到颈骨断裂。他将尸体扔在地上,没有多看一眼。
最后一个。绸云宗大长老躺在地上,四肢百骸俱碎,只有眼睛还能动。
他看着李镇走过来,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嘴唇翕动,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可悔?”
李镇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绸云宗大长老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幅度很小。
然后他的脑袋歪向一侧,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了。
他自断了仙魂。
他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活着离开,便自己了断了。
李镇站在三具地仙的尸体中间,浑身浴血。
天穹上那道裂缝正在缓缓收拢,边缘的金光越来越弱。
地面上那些香火愿力依旧在涌动,淡金色的光芒在废墟上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
那人走到李镇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着。
李镇转过身来,看着他。
“前辈……”
李镇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灰色的小布袋,布袋口的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小截东西,递到李镇面前。
那是一截晒干了的艾草,用红绳扎着,只有小指长,叶子已经干透了,捏在手里能听到窸窸窣窣的脆响。
“方才在捡到的,想来是你的东西吧。”
李镇接过那截艾草,手指发抖。
他将艾草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艾草香,和竹林居院子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他的眼眶又红了,却没有血泪再流出来。他把艾草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按了按。
那人看着他做完这些,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为免节外生枝,我不能多待。”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灰色石板自动凝结,托住他的草鞋。他将灰布短打的袖口重新挽了挽,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腕。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穹上那道正在收拢的裂缝,裂缝只剩丈许宽了,边缘的金光几乎完全熄灭。
“此后飞升白玉京,来我泥巴宗便是。毕竟我可是你今天的恩人。”
他说完这句话,不再停留。
转身朝裂缝走去,一步一步,草鞋踩在灰色石板上没有任何声响。走到裂缝边缘时,他侧头看了李镇一眼,没有挥手,没有告别,只是看了一眼。
他跨入裂缝,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李镇站在原地,手按着心口的位置。怀里那截艾草还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三尊地仙的血,黏稠的仙血正在缓缓风干,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被风一吹便散了。
废墟上的烟尘还没落定。
高才升大步跨过碎砖瓦砾,走到李镇跟前,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李镇新生的左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脸上那两道干涸的血泪痕迹上,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好几下。
“镇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他伸手在李镇肩膀上按了按,那力道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能扛百斤铁枪的元帅。
按完了,他又叫了一声:“镇哥。”
这一声比刚才更低,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李镇抬起右手,搭在高才升的手背上。
“来了就好……活着就好。”
他的声音也哑,八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老铲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佝偻的背上还挂着那件被血浸透的短褂。
他走到李镇跟前,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那个揣了半天的窝头。
窝头已经被压扁了,边上碎了一块,露出里面粗糙的杂粮面。他把窝头往李镇手里塞。
“吃了。”
李镇接过来,咬了一口。窝头又冷又硬,嚼起来硌牙,他一口一口嚼完,咽下去。
“好吃。”
老铲的嘴咧了咧,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好娃儿,你是天下的救星,才不是劳什子天煞孤星……”
张阿姑提着纸灯笼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来。
灯笼里的绿光已经很微弱了,鬼影们挤成一团,不再嘶吼。
她的青纱面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下面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她隔着人群和李镇对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李镇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狗剩吊着那条脱臼的胳膊挤到李镇腿边,仰头看他。
这孩子的脸上全是血道子和灰印子,一双眼睛倒还是亮得惊人。
“李镇哥,你刚才在天上打的那些拳,我看清了。一共打了一百多拳。”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汇报什么重要情报。
李镇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胳膊疼不疼。”
“不疼。”
狗剩把脱臼的那条胳膊晃了晃,晃到一半嘴角就抽了一下,硬是绷住了没吭声。
粗眉方扶着苏玉凝走过来。
老妇人的蛊虫云已经散了九成,只剩十几只碧绿的蛊虫趴在她肩头,翅膀耷拉着。
她拄着拐杖的手还在发抖,站到李镇面前时,拐杖头深深杵进焦土里。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把李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的声音干涩,“你比李长福命硬。”
李镇扶住她的胳膊,叫了一声奶奶。苏玉凝嘴唇颤了颤,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花二娘额头上的血痂糊了半边眉毛,她也不管,就站在帮主旁边,狼牙棒杵在地上,棒头上的倒刺被磕掉了好几根。
邢叶垂着两条长臂,手腕上还在往下滴血。
万马和千军互相搀着,两个人加起来勉强站住。
帮主看着李镇,看了好一会儿。
“镇哥,你说句话吧。弟兄们等着呢。”
李镇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浑身上下的伤,看着他们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嘴唇张了张。
“活着就好。”他顿了顿,“都活着就好。”
花二娘抹了一把脸,血痂被蹭掉了一块,又渗出新鲜的血珠子。
她也不擦,声音粗哑:“镇哥,咱们太岁帮的人不怕死。往后你走到哪儿,弟兄们跟到哪儿。”
邢叶在旁边点头,动作慢吞吞的,但点得很重。
万马和千军同时嗯了一声。
木子道院的四个年轻人从旁边走过来。
阿良的长剑已经入鞘,剑鞘上全是磕碰的痕迹。
阿井的拂尘只剩半截拂尘柄,拂尘尾不知掉在哪儿了。
阿景的十指上全是干涸的血块,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肉。
阿饼背着那口铜锅,锅底被什么东西打穿了一个洞,锅巴早就掉光了。
阿良走到李镇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
“李氏后人,不负长兄所托。”
阿井、阿景、阿饼齐齐拱手,动作整齐。
夫子从人群后面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手里还攥着那截烧焦的竹简残片。
他的手指被烧得焦黑,皮肤起泡破裂,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
可他攥着那截竹简的力道一点没松。他走到李镇面前,将那截竹简递过去。
“李氏一族的名册,烧到最后一截。老夫没能守住。”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眼眶却是红的。
李镇双手接过那截焦黑的竹简,低头看了一眼。
竹简上只剩半个名字,笔画残缺,勉强能认出是一个“镇”字。
他把竹简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那截艾草。“夫子,”他说,“名册没了,人还在。人就是名册。”
夫子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滑下来。
张玉凤一直站在李镇身侧,没有说话,没有伸手。
她只是站着,离他很近,近到肩膀几乎碰着肩膀。
为了从白玉京来到九州,她付出了太多。
她的白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裙摆上的银线云纹被血浸透后又干了,结成一片一片硬邦邦的暗红色斑块。
她脸上那道从眼角划到耳际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细长的血痂像一根红线。
李镇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张玉凤伸出手,用手指擦他脸上的血污。
她的指尖很凉,力道很轻,一点一点地擦,擦不掉的地方也不用力蹭。
李镇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他握着。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疼不疼。”他问。张玉凤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疼。”
她的眼眶里有泪在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天穹上那道窟窿还在。
裂缝收拢了大半,只剩最宽处还有丈许宽的一道口子,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悬在头顶。
边缘的金光已经灭了,露出后面黑沉沉的空间裂隙。
偶尔有风从裂隙里灌下来,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哭。
裂隙周围的云层被搅得支离破碎,一圈一圈地绕着裂隙缓缓旋转,灰蒙蒙的,透不进一丝光。
高才升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窟窿,眉头皱起来。
“这道口子不补上,迟早还要出事。”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指节上的老茧蹭在刀柄缠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阿姑也抬头看着那道窟窿,纸灯笼里的绿光跳了一下。
“这道口子不是普通的空间裂隙。是被仙器撕开的。仙器降临时带了白玉京的大道法则,法则嵌进了裂口的边缘。不把法则剥离出来,这道口子自己长不上。”
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苏玉凝拄着拐杖,肩头的蛊虫嗡嗡振翅。
“眼下天地的灵气被抽得太狠了。灵脉枯竭,水土流失,连地底的生机都在消散。补窟窿需要灵气,需要法则,更需要时间。这三样,咱们现在一样都缺。”
她顿了一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世道意志还在,虽然被压制了这么多年,根基没断。只要凡人的香火愿力持续供养,天地会自己慢慢修复。慢,但能修。”
夫子将那截焦黑的竹简从怀里又取了出来,看了一会儿。
“战后重建,最难的不是修房子修路。是修人心。被圈养了这么多年,忽然告诉天下人,你们不是牲畜,你们有自己的天地,自己的世道。很多人不会信的。信了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活。”
他把竹简翻过来,背面还有几道没烧尽的朱砂笔画。
“李氏一族的族谱烧没了。但李氏一族做过的事,天下人看在眼里。镇哥,往后你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李氏一族的祠堂。”
邢叶走上前,一身香火气散去,
“镇哥,太岁帮以前贩太岁卖太岁,是为了活命。以后不干了。这方天地是咱们自己的,拿命抢回来的,就得拿命来建。弟兄们有把子力气,修城修路开荒种地,你一句话。”
高才升也开了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镇北军还剩多少人,我回头清点一下。活着的人不能散了,散了就真没了。我打算把镇北军改成屯田军,一边守边一边种地。天上那道口子,我派人在底下设岗哨,日夜盯着,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传回来。”
李镇听着他们说话,手一直按在心口的位置。
怀里的艾草已经不凉了,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那截焦黑的竹简硌在艾草旁边,硬邦邦的。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焦土,焦土上还残留着一道道剑痕和拳印,深深浅浅地嵌在地面上。
最深的一道剑痕从废墟中央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他想起吴小葵最后的样子。
透明的身体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嘴唇微动,说出那三个字。
他想起哀牢山的山洞口,她逆着光站着,腰间那只银铃泛着一点微光。
他想起竹林居院子里的艾草香,想起灶台上那壶永远温着的茶。
他想起她所说过的,“我等你回家”。
只是大战已消,故人不在,心中只觉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