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凤向前踏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那片雷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的泪一直在打转,一直没有落下来。
她伸出了手。
并非去抓什么,也不是去挡什么。
她只是把手伸向天空,五指张开。
一道极细的香火愿力从她掌心升起,淡金色,摇曳如烛火。
高才升看到了。他把刀插在脚边,也伸出了手。第二道香火愿力升起。
老铲把窝头揣进怀里,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第三道。
狗剩伸出左手,右手脱了臼还垂着。第四道。
粗眉方并起剑指,指尖那点残存的金属光泽化作一缕淡金色的光。第五道。
太岁帮帮主伸出蒲扇大的手掌。花二娘把狼牙棒夹在腋下,伸出双手。邢叶,万马,千军。一道接一道香火愿力从废墟上升起,从残兵们的手掌中升起,从过马寨众人的指尖升起,从太岁帮众的掌心升起,从木子道院四个年轻人的手中升起,从苏玉凝和黑衣少年的手中升起,从夫子和李氏旧部的手中升起。
这些香火愿力开始汇聚。
像无数条溪流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在山谷中汇成一条大河。
它们没有融合成一片,而是各自保持着各自的轨迹,拧成一股,拧成一道冲天光柱。
光柱冲入那片金色雷云,将雷云撕开了一个大洞。
洞的边缘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焰,金雷劈在火焰上,竟被火焰反过来烧成了虚无。
李镇站在雷光之中,浑身焦黑,皮肉翻卷,骨骼上全是裂纹。
他低着头,双臂垂在身侧。他的面前悬着一道光。
那是一枚香火愿力凝结成的光点。
极小,极亮。
然后他看到另一道光点从废墟上升起。
那不是修士的香火,那是凡人的香火。
一个老妇人跪在废墟深处的地窖里,怀里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面朝天空,嘴唇翕动。她在念一个名字。不是神佛的名字,是李镇。
废墟边缘的一个村庄里,一个老农站在被震塌的房屋前,抬头看着天上那片金色的雷云。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念一个名字。
更远的城池,更多的人。他们跪在庙宇前,跪在废墟上,跪在田埂边,跪在一切还勉强能站人的地方。他们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片金色的雷云,看着那道淡金色的光柱。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有人在为他们拼命。他们也念起了那个名字。
无数道香火愿力从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升起。
很细,很微弱,每一道单独拿出来都微不足道。
可它们数量太多了。多到数不清。多到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淡金色。
它们从山川河流中升起,从田野村庄中升起,从残垣断壁中升起,从地窖洞穴中升起。它们穿过了仙威的封锁,穿过了雷光的屏障,无视了地仙的压迫,无视了仙道法则的排斥。
它们没有任何攻击力,没有任何防御力,甚至连一只蚂蚁都杀不死。
可它们有一种仙道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力量。
它们把天上发生的一切,把那片金色雷光中的厮杀,把李镇浑身浴血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了每一个人的眼前。
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跪在废墟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忽然抬起头,泪流满面。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个黑衫青年在金色雷光中浴血厮杀,看到了他断了一臂又生出新臂,看到了他心口被炸穿又重新长出心脏,看到了他掐着地仙的脖子将地仙抡起来砸向法身。
她什么都看见了。
千里之外,一座尚算完整的城池里,数万百姓聚集在城中的广场上。
他们本来在逃难,本来在躲藏,本来在等死。可他们忽然停住了脚步,全部抬头看向天空。他们看到了。每个人的脸上先是惊恐,再是不敢置信,接着是眼眶发红。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有人跪下来朝着天空磕头。
每磕一个头,就有一道香火愿力从他们身上升起。
更远的地方。郡城,乡镇,村庄,山寨。所有还活着的人,所有还能抬头看天的人,都看到了。
看到了那三尊高高在上的地仙,看到了那个被他们称为蝼蚁的黑衫男人,正在用拳头、用牙齿、用脑袋、用一切还能用的东西,和那三尊地仙拼命。
他们听不到声音,可他们能看到。看到他在笑。浑身浴血,满脸血泪,却在疯魔似的大笑。
废墟上,李镇缓缓抬起了手。他的手臂上还挂着焦黑的皮肉,手指上的指甲全部翻卷脱落,指尖露出白森森的指骨。
他张开五指,手掌对准了天穹上那片金色雷云。
四面八方涌来的香火愿力在他掌心汇聚。
千道、万道、十万道、百万道。
它们旋转着,压缩着,凝结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淡金色光球。
光球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小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凡人没有修为,刻不了仙篆。他们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的,有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有的缺了笔画少了偏旁。
可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李镇握住了那颗光球。
五指收拢的瞬间,光球绽放。
淡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光芒过处,金色雷云一片片瓦解,仙道法则一层层崩溃,三尊地仙联手布下的仙雷正法被光芒冲刷得七零八落。
光芒散去。
李镇站在空中,浑身浴血。
他看着三尊地仙,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们想亲眼看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传入了这方天地每一个正在仰头看天的人的耳中。
“那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
他抬起双手。
两只手掌上都在滴血,滴的是他自己的血,也是吴小葵的血,也是那些正在看着这场厮杀的人的血。十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
金红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和淡金色的香火愿力缠绕在一起,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似有若无的铠甲。铠甲的每一片鳞甲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李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抬起头,骇然朝三尊地仙冲了过去。
撕裂天地。
从他起步的那个点到灵宝宗五长老法身面前,绵延数百丈,裂痕两侧的空气朝两边翻卷,露出底层黑黢黢的虚空。这道裂痕久久不能愈合,就那么敞在那里,像一道新鲜的刀疤。
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横剑格挡。
仙剑竖在胸前,剑身上的仙篆疯狂流转,亮得刺眼。
李镇的左拳砸在剑脊正中。
仙剑断了。
那柄在白玉京中以仙灵之气温养万载、由真仙亲手炼制的仙兵,被一拳砸成了两截。
断口参差不齐,仙篆从断裂处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四散飞溅。
法身握着剑柄的那只手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玉质的皮肤整片整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金色的骨骼。
断剑还未落地,李镇的右膝已经顶进了法身的腹腔。
法身庞大的身躯从腰部对折,后背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碎骨和仙血从窟窿里喷出去,洒了半边天。法身朝后倒飞,撞碎了身后好几层云,一直飞出数里才勉强稳住。
绸云宗大长老的真身从法身残破的肩膀里挣脱出来,半边身子沾满了黏稠的仙血。
他还没来得及喘息,头顶光线一暗。
李镇已经到了。右手抓住他的左脚踝,左手抓住他的右肩,将他横着举过头顶。绸云宗大长老挣扎了一下,地仙真身的力道足以撼动山岳,可他挣扎的那条腿纹丝不动。李镇的手指陷进了他的踝骨里,骨头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将他举着,然后砸下来。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绸云宗大长老的脊椎从腰部断成了两截。上下半身对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皮肉撕裂,仙血喷了李镇满脸。他将手中那半截身体随手扔开,绸云宗大长老的上半身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脸埋在焦土里,一动不动。
第三尊地仙退了一步。
这是他自从出现在这片战场上以来,第一次后退。
他的法身挡在身前,双手结成一道厚重的仙罡壁垒,壁面上刻满了防御性的仙篆。他没有攻,只是在守。
李镇没有朝他冲过去。
他站在原地,抬起头,对着天穹上那道裂缝看了一眼。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四面八方涌来的香火愿力随着他这一吸,全部灌进了他的身体。
他的胸腔鼓胀起来,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皮肤下的金红色光芒亮到了极点,透体而出,将他整个人烧成了一个光人。
他周身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脚下的焦土熔化成了暗红色的岩浆,岩浆顺着地面裂缝流淌,照亮了他半边身子。
他呼出那口气。
一道淡金色的气柱从他口中喷出,笔直地轰向第三尊地仙的仙罡壁垒。
气柱撞上壁垒的瞬间,壁垒上的仙篆疯狂闪烁,然后一枚接一枚地熄灭。
气柱贯穿了整座壁垒,打在法身的胸口。法身踉跄后退,每一步踩在虚空中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凹陷,连退了九步才站稳。
三尊地仙重新站到了一处。
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胸口一个大洞,左腿从膝盖以下全部碎裂,手中的仙剑只剩半截断刃。
绸云宗大长老的真身脊椎断裂,虽然地仙的肉身在疯狂修复,可那修复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断裂处蠕动的血肉每长出一寸,便有金红色的光芒将新生的血肉重新撕裂。
第三尊地仙的法身胸口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还残留着淡金色的余焰,那火焰怎么都扑不灭。
三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心里同时浮起了一个念头,一个他们从未想过会在下界战场上浮现的念头。这一仗再打下去,会输。
一尊地仙真身加两尊法身,被一个刚刚突破地仙位格的下界玄仙压着打。
不,已经不是压着打了,是碾压。
三打一,从头到尾连一次有效反击都没有组织起来。
那尊地仙位格的身躯像是不知疲倦,不顾伤痛,不怕死。不,心脏被炸穿长一颗新的,脊椎被打断当场接上,皮肉被金雷烧焦自动脱落换新皮。
他们打掉他多少血肉,他就长出多少血肉,而那新长出来的甚至比原来的更加坚韧。
灵宝宗五长老的牙关咬紧了。
他看了一眼天穹上那道裂缝,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香火愿力,眼中的阴沉几乎要凝成实质。
“不能召仙器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另外两尊地仙都没有接话。
他们知道他说得对。这方小天地已经被撕开了不止一道裂缝,仙剑降临时撕裂了一次,仙雷正法又撕裂了一次。小世界的壁垒已经薄得像一层窗户纸,再召一件仙器降世,恐怕不等仙器落地,这方天地自己就先崩塌了。
天地崩塌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灭顶之灾,大不了拍拍屁股回白玉京。可这方天地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些香火愿力,那些凡人魂魄,那些世道意志。
他们舍不得。
“召上仙。”绸云宗大长老趴在地上,声音从焦土和血污中挤出来。
他的脊椎还没完全接上,只能像一条被踩断了脊骨的蛇一样昂着头。
“召大罗金仙。”
第三尊地仙沉默了片刻。
“大罗降世,这方天地的气运便不是你我三人能独占的了。”
“总比被这蝼蚁踩在头上强。”
灵宝宗五长老一字一顿。
三人不再犹豫。他们同时伸出右手,三根食指指尖亮起仙光,三道极细的光线射向天穹裂缝,交织在一处,凝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光符。
光符每转一圈,便有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从裂缝深处渗透出来。
那威压不同于地仙的仙威,它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接近大道的本质。
地面上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香火愿力,在这股威压面前终于出现了迟滞,像是湍急的溪流遇上了严寒,开始一寸一寸地冻结。
李镇抬头看着那个光符。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血泪的痕迹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印记。他攥了攥拳头,十指的骨节发出噼啪声响,周身那些香火愿力凝结成的铠甲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同时亮了一下。
他动了。
笔直地冲向天穹裂缝,冲向那个正在旋转的光符。
三尊地仙同时出手阻拦。
灵宝宗五长老的断剑横斩,绸云宗大长老从地上喷出一道乌光,第三尊地仙双掌齐推。三道攻击打在李镇身上,他全挨了。
断剑砍在肩胛骨上,入肉三寸便再砍不进去。乌光撞在胸口,碎成一片黑雾。掌印印在腹部,只让他身形顿了一顿。
他硬扛着三道攻击,速度丝毫不减。
光符已经转到了第三圈。
裂缝深处,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瞳正在缓缓睁开。
那只眼瞳大到不可思议,瞳孔中能看到无数星河生灭,每一次眨眼便是一个纪元的交替。
大罗金仙。
李镇冲到了裂缝正下方,抬起右臂,拳头攥紧,对准那个光符。
然后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不大,和寻常成年男子的手差不多。
没有仙光缭绕,没有大道气息,甚至皮肤还有些粗糙,指节间有几道旧伤疤。那只手从裂缝中探出来,按住了那个正在旋转的光符,往下一抹。光符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光渣都没剩下。裂缝深处那只正在睁开的金色眼瞳猛地一缩,然后被什么东西重新拽了回去,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召唤被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