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的警备一旅很快就因为缺乏统一的指挥和方向,很快在持续压缩下逐步失去展开余地和部署空间。
在发现命令已经传不出去、各营之间的联络已经中断之后,张俊没有继续留在指挥位置上组织防线。他迅速脱下军官制服,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混入一支正在后撤的队伍中,利用对周边地形的熟悉,沿一条干涸的溪沟离开了伏击圈。沟两侧有灌木遮挡,沟底铺着碎石,踩上去声音不大。沿沟走了约二十分钟后,他从一处坡度较缓的位置爬出沟渠,弯腰穿过一道树林边缘,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坡道继续向西南方向移动。
在他离开后,警备第一旅的残余部队失去了指挥核心,各部各自为战,无法组织起协同的反击或突围。红军的包围圈在短时间内完成合拢,战斗进入收尾阶段。当枪声逐渐稀疏下来时,战场上的主力编组已经基本瓦解,其余人员正在逐个院落和土坡之间被分头收拢。俘虏被逐批集中到谷地中央的空地上。战斗结束时,红二十三军全歼了警备第一旅约两千五百多人,其中俘虏了约一千三百多人剩余的编制也在后续搜山中被逐批清点完毕。
商洛以南的山道上,张俊已经脱离了主战场。他在中途遇到一支正在逃窜民团小队,确认了他们的番号后,将自己的身份告知其领队,随即在那支队伍的掩护下继续向商洛方向移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收拢溃兵,只是沿着小路继续向前走,在远离战场方向的一处路口折向商洛,他明白他现在肯定是不能在返回南洛县城,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沿着山道一路不停,直向商洛方向走去。沿途他避开了主要道路,穿行于村庄之间的便道,有时与西撤的散兵同行一段,有时独自一人走在树丛的边缘,不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必要的时间。走了将近一天一夜,傍晚时分,他站在商洛城门外的一处土坡上,看着城门上的匾额,确认了那两个字还在老位置上,又站了片刻,然后整了整衣领,向城门走去。
当警备第一旅的主力在城外被红二十三军包围合歼时,红二十五军趁着夜色向南洛县城发起了进攻。城内的守军只有一个营,原本的任务是留守县城、维持秩序,等待主力回援。当他们听到城外传来的枪声时,还以为是主力正在得手,有人站在城墙上朝东南方向眺望,试图从火光和枪声中判断战况的走向。但很快情况变得明朗起来——城外主力的枪声开始变得稀疏,而城下则出现了红军的身影。
红二十五军在夜色掩护下从多个方向同时向南洛城墙逼近,没有进行火力准备,以突击队直接攀城。城墙上守军在发现敌军接近时开始射击,但兵力不足,火力分散,无法覆盖所有接近方向。突击队在城墙多处同时翻越,迅速控制了几段城墙和城门。
城内的守军在街巷中展开了短暂的抵抗,利用街垒和房屋据守,试图拖延时间等待援军。红二十五军在入城后沿着街道快速推进,对残余敌军进行逐段合围和压缩,守军的防线在红军的逐段穿插中持续收缩,建制被打散后无法重新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或反击。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逐院争夺后,残余的守军开始从北门撤离。
他们在夜色中放弃抵抗,沿城外小路向西北方向撤退。红二十五军没有追击,迅速控制了城门、城楼和主要街道。南洛县城在一夜之间换了旗帜。天亮时,红二十五军已经完成了城内的布防和清查,街面上的弹壳和瓦砾正在被逐批清理,伤员已被安置在临时救护点,俘虏正在收拢和登记,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门,有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城墙上正在更换的旗,又转身回到铺子里。
南洛城的枪声早已停歇,东南方向的伏击战场也已完成清理,俘虏正被分批押回县城,在指定的集中点依次核验身份并进行登记。南洛已经落入红军手中,通往商洛和陕南的大门已经敞开。
红八军团临时指挥部里,煤油灯的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圈昏黄。周亦云和曾中生并排坐在长凳上,面前摊着地图,上面的南洛已经被红笔圈了几道,边角处还放着林娥刚刚送来的几份敌军调动情报,他们已经看过了,正搁在桌角,纸面在灯下泛着微光,旁边压着一支已经拧好帽的钢笔。两人没有再翻动那些情报,也没有离开座位,各自保持着几乎相同的坐姿,等待前线消息传回。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通信参谋手里攥着一封刚译好的电文,走到桌边,立正报告:“南洛方向战报,红二十三军伏击歼敌警备第一旅主力,俘敌约千余人。红二十五军攻占南洛县城,守军弃城逃窜,县城已完全控制。”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后退一步,等着进一步的指示。周亦云伸手拿起电报,看了一遍,递给了曾中声。曾中声接过去看了一遍,把电文折好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路开了。”
周亦云立即对着通信参谋说道命令各部队天亮后向南洛县城前进。
第二天天亮后,部队开始分批进驻南洛,沿城墙布设警戒,派出侦察部队前出至商洛方向搜寻敌情,各部开始清点缴获的物资和文件。城中的百姓已经有人开始推开店门,路边有人提着水桶从井边经过,街上的瓦砾已经被清理到墙角,露出青石板路的原有走向。
洛县城内,警备第二旅旅长沈玺亭刚刚率一个团进驻不久,正在安排城防部署。他接到通报说有人求见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地方上的寻常事务。当张俊走进屋内,站在他面前时,他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停了一会儿,认出是谁之后,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之色:“张旅长?你怎么在这里?”
他放下手中的笔,语气里透出一丝警觉和疑惑:“你不是在南洛吗?”张俊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寒暄,只简短地说了南洛失守、警备第一旅主力被歼、自己突围出来的经过。沈玺亭听完后没有立刻接话,站在桌前,像要确认那些字已经全部读完、不需要再重看一遍,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南洛警备第一旅虽然不算西北军最强的部队,但好歹是一个整旅,张俊本人也是黄埔三期出身,有过实战经验。不到一天就被打垮了,沈玺亭的部队长期驻防陕南,对红军的认识主要来自于地方性的小规模接触,从未与成建制的红军主力正面交锋。当听到南洛一仗的结果后,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手中这个团的位置、防线宽度以及它与周边援军之间的空间。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准备向西安报告情况,叫张俊按住了:“先别急。”
张俊把手按在电话上,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你一报上去,杨主任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不光是我,你也会被问话。你手里现在就一个团,如果上面让你守住商洛,你守得住吗?如果你主动报告了,到时候守不住,责任就是你的。”沈玺亭的手停在电话机上,没有放下,也没有拿起,他看着张俊,没有立即回应,也没有接电话,停在半空,像一个还没决定是停在原地还是落在桌面的支点。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正赶着几头驮货的骡子经过,蹄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逐渐向远处去了。张俊松开手,退后半步:“只要咱们不把消息报上去,上面就不会追得那么紧,你这边也有时间准备。你一报上去,上面就会逼着你打,到时候你手里一个团,拿什么打?”沈玺亭站在桌前,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电话,又看了一眼张俊,没有再开口。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张俊没有再重复方才的话,他站在桌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抬手去拨那个号码。电话机安静地放在桌面上,听筒挂在原处,没有人碰它,也没有人把它摘下来。
张俊站在桌边,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现在有一个办法。咱们直接放弃商洛,不等红匪来打,就先撤出去。到时候一起向上面汇报:红匪兵力数倍于我,火力猛烈,我两旅浴血奋战,终因众寡悬殊,被迫撤出。红匪虽占商洛,但伤亡惨重,无力追击。”
他顿了一下,“这样一来,城是我们主动让的,不是打输的。上面就算要追究,也拿不出确凿证据说咱们失职。到时候你守了,你打了,你撤了——谁也不能说你没尽力。”
沈玺亭没有立刻回答,站在桌边,像是要把那句话再放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上面要是派人来查呢?”张俊说:“怎么查?战报是我们写的。红匪到底多少人、伤亡多少,上面又没派人去数。咱们只要口径一致,怎么说不可以?再说了,谁愿意来查?杨主任现在最怕的不是丢一座城,是怕中央军借着追剿的名义进陕西。咱们把商洛让出去,反而让红匪更快往西走,正中他下怀。”
沈玺亭没有说话,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