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万律兰芳总厅连日阴云密布，压抑的气息堵得满堂人喘不过气。
总长刘台二一身嘉应上等绸缎长袍端坐上首，指节死死掐着巴达维亚荷兰总督送回的信函，纸边被攥得褶皱不堪。他胸膛此起彼伏，眼底压着按捺不住的暴怒与懊悔，只差当场将这封回信撕得粉碎。
数日前，他特意遣心腹搭乘远洋商船远赴巴达维亚，求荷兰殖民总督出兵，舰队陆军齐发跨海围剿盘踞北婆罗洲的华盛商会。为说动对方，刘台二开出了极为丰厚的筹码：割让多处优质金矿锡矿、永久让利通商关税，再一次性送上大批黄金、沉香、南洋珍宝当作酬谢，只等荷兰大军踏平华盛，北婆罗洲大半商贸利益尽数拱手相让。
在刘台二心中，荷兰人素来贪利，这般天大好处摆在眼前，绝无拒绝的道理。只要西洋火炮轰碎华盛新军，他便能重新收回北婆罗洲沃土，独揽南洋北部航道贸易，坐稳兰芳总长的位置。可总督一纸回信，直接将他满心筹谋击得粉碎。
贴身管事垂首立于阶下，低声复述当日总督接见时的说辞：“总长，那荷兰总督全程只做表面安抚，好话空话说了一箩筐，但凡提起出兵远征，便百般推诿。他称英荷早已签订伦敦条约划定南洋势力范围，北婆罗洲名义归英国管辖，荷兰若贸然调兵过去，便是公然撕毁盟约，届时英国舰队封锁马六甲海峡，爪哇、苏门答腊一众殖民地贸易彻底断绝，损失远非咱们割让几处矿场就能弥补。”
“再者荷属东印度如今兵力处处吃紧，西婆罗洲和顺大港时时作乱，爪哇本土土着叛乱此起彼伏，根本抽得出一支完整舰队、成建制陆军远赴千里之外。总督私下更直白坦言，兰芳于荷兰而言，不过是用来制衡南洋华人势力的棋子，绝非平等合作的盟友，犯不上拿整片殖民地的安危，替咱们了结内部争端。”
“棋子？”刘台二猛地一拍实木案几，桌上瓷杯震得叮当乱响，半盏茶水泼洒在信纸之上，晕开墨迹，“我许出矿场、关税，又备下重金厚礼，换来的就只有几句搪塞的说辞？荷兰人当真半分兵力都不肯出？”
“倒也不算完全回绝，只是这份所谓支援，实在聊胜于无。”管事连忙上前回话，“总督答应私下售卖一批退役的滑膛枪、黑火药一千斤，默许本国商船悄悄运送这批军械入境，还会暗中给新加坡英国官员递去假消息，污蔑华盛商会是劫掠远洋商船的海盗。除此之外，一艘战舰、一个正规荷军士兵都不会调拨，更不会直接介入双方战事。”
坐在一旁的大埔籍副头人张阿满闻言，当即一声冷笑，言语里全是凉薄讥讽：“总长如今总算看清了荷兰人的心思。他们算盘打得通透，不出一兵一卒，只用一堆淘汰下来的废铜烂铁，就稳稳吃下咱们许诺的矿场、关税所有好处。坐山观虎斗，等着咱们和华盛拼到两败俱伤，最后由他们出面收拾残局，这份外援，从一开始就指望不住。”
江氏宗族主事眉头紧锁，跨步出列沉声劝道：“当初我便再三劝阻总长，万万不可引荷兰豺狼入室。今日借他们之手打压华盛，他日等咱们实力损耗殆尽，他们转头便会吞并整个兰芳。如今驱虎吞狼之计彻底落空，咱们再无外力可以依仗制衡华盛。”
议事大厅两侧，各路派系头人交头接耳，满室皆是消沉颓丧之气。
“事不办，兵也不出，就给一堆破铜烂铁，就想换走我兰芳，天文数字的好处，没门，去，委婉回绝了吧！此事就此做罢，许诺的条件全部作废。”
“到时说的时候可别这么直接，但就是这么个意思！明白了吗？”
“是，总长，属下一定办妥。”
…………
这段时日，刘台二牵头，兰芳高层接连使出数套手段针对华盛商会，却次次无功而返，拿割据北婆罗洲的华盛束手无策。
最先动用的便是武力征讨，刘台二亲自集结全境民兵北上进犯，谁知刚踏入北婆罗洲边境河谷，就遭到华盛新军设伏。对方军械精良、军纪严整，一战便将杂乱松散的兰芳民兵击溃，己方死伤无数，只能丢盔弃甲狼狈退回东万律，强攻之策彻底失败。
武力行不通，他便动了借外力驱虎吞狼的心思，不惜重金许诺重利拉拢荷兰，指望西洋舰队一举铲除心腹大患。奈何荷兰总督权衡利弊，只给了一点无关痛痒的小动作，根本动摇不了华盛根基，外援这条路，同样走死。
接连两招落空，众人又将希望押在经济封锁上。总厅下达政令，查封兰芳境内所有华盛分号，扣押仓库滞留货物，想要斩断商会贸易命脉。可威雷、威电早有万全预案，早在兰芳高层生出制裁念头之初，便借着悬挂葡萄牙旗帜的远洋船队，分批转运走全部高价值资产，留在兰芳境内商行的本就是不值一提的零散存货，一番查封，半点没伤到华盛根基。
封锁无效，总厅又下令全境搜捕华盛管事、护卫、扶持的地方官吏，打算扣押人质逼迫对方让步。可商会核心骨干早就提前撤回北婆罗洲，境内只剩几名打杂的底层杂役，无任何关键信息，连日拷问一无所获，抓捕之计依旧徒劳。
一套连环计策轮番使出，却连华盛商会的皮毛都未能伤及分毫。大厅之内瞬间陷入死寂，每个人心底都涌上一股无力感。
宋氏家族长者长长一声叹息，缓缓开口：“如今北婆罗洲大片土地、矿场、优良港口，数万定居华人，再加五千五百装备完整、训练有素的新军，尽数握在华盛手中。他们自给自足，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完全不受咱们兰芳辖制。眼下咱们能用的法子已经全部用尽，边境两边重兵对峙，局势一触即发，稍有摩擦，便是大规模血战。”
若是何雨柱在此听见这番说辞，只怕要当场笑出声。
兰芳上下全然不提，华盛商会从起家、拓荒北婆罗洲，再到组建新军，从头到尾没有拿过兰芳一分钱粮、一件军械。所谓商会武装，是华盛商会自筹巨资、耗费数年人力.物力.财力搭建操练而成，兰芳仅仅只是当年口头给了一个民兵部队的编制和番号，从未提供过半分实质扶持。
可到了这群兰芳高层口中，反倒像是华盛占据北婆罗洲、私练新军，占尽了兰芳的便宜，实在无耻至极。
刘台二脸色阴沉如水，指尖一下下重重敲击桌面，心中满是悔恨，却放不下总长的身份低头服软。思来想去，只得传令边境民兵日夜驻守巡逻，时不时小规模袭扰北婆罗洲沿岸村落，靠着从荷兰换来的一批老旧火器勉强维持对峙，除此之外，再无半分破局之法。
东万律这边陷入僵持困局，北婆罗洲华盛商会军政木楼之中，威雷、威电二人正摊开厚厚一摞南洋各方势力情报卷宗，逐条翻看梳理动向，兄弟二人神色凝重，丝毫不敢松懈半分。
“目前来看兰芳也奈何不了我们华盛商会，他们也打不进北婆罗洲，我华盛商会现在对兰芳也不感兴趣，暂时就这么着吧，但是却要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
“居然还想让巴达维亚总督府，派兵助战，真是一步臭棋，无利可图的事情为什么要帮，坐山观虎斗不好吗！洋人可没那么好心！给他刘台二当打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