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在身后合拢。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秦始皇走在最前面。
剑尖垂向地面，拖出一道暗痕。暗痕停留三息，边缘卷起，消散。靴子踩下去没有声音。身后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被光吞了，闷，虚，不真实。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在剑格上滑动。阿房宫那次，他见过光门后面的虚空。他知道这不是妖术，是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力量。他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走出去。
赵高跟在后面。
他把流血的手藏在袖子里，走得很慢，但没有掉队。他的眼睛盯着秦始皇的背影，一刻也没有移开。阿房宫那次，他第一个被推进光门，在虚空中的阿房宫幻象里走了半刻钟。他知道那些光摸不到，但看得见。
他在数步数。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
蒙毅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刀已入鞘，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但手没有抖。他扫视四周，只有光。
方士们走在最后面。卢生脚步虚浮，侯生扶着他的胳膊，自己的腿也在抖。他们没有进过阿房宫的光门。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们只知道害怕。
沈书瑶走在方士们后面，萧烬羽走在她身边。
她按住右腕。纹章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芸娘在意识海里没有出声，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在看。
萧烬羽突然停下。沈书瑶也停下。
他蹲下来，把机械臂按在地面上。蓝光从关节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看不见的地面向四周扩散。蓝光扩散到大约三丈远的地方，突然折返，带着不规则的波形回来。
萧烬羽站起来，机械臂的关节响了一声。他压低声音说：“这个空间在读取我们的念头。它会根据每个人心里想的，生成对应的幻境。水、食物、宫殿，任何想要的东西，都会变成真的。但都是假的。不能碰。碰了就会沉迷，再也出不去。”
沈书瑶心头一紧：“那他们——”
“现在说了，他们不会信。”萧烬羽的目光扫过那些方士，“只有亲眼看到，才会真正怕。怕了，才会放。”
他没有再说话。
秦始皇停下脚步，转过身：“怎么回事？”
萧烬羽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灰白光，说了一句：“继续走。”
话音未落，前方的灰白光开始变化。
光从中间向两边退去，像被人拉开的一道幕布。裂缝里不是暗，是景物，一条溪流，从远处的光壁中涌出来，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蒙毅怔住。
他确实渴了。喉咙像有火在烧。他没有说，但沙盒知道了。
溪流越来越宽，从裂缝中流出来，绕过他的脚边。他蹲下来，伸手捧了一捧水。水是凉的，甜的。他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
没有人阻止他。萧烬羽站在后面，机械臂的蓝光一明一灭，他没有动。
蒙毅喝了第二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睛亮了起来。
溪流旁边开始长出果树。一瞬间从光里冒出来，桃树、梨树、枣树，枝头挂满果实，红的、黄的、紫的，压弯了枝条。果子掉在地上，滚到方士们脚边。
卢生捡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的眼睛亮了：“甜的……是真的！”
侯生也捡了一个。韩终也捡了一个。石生也捡了一个。方士们蹲在果树下，拼命往嘴里塞。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哭，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捧起泥土，往脸上抹。
果子越结越多，果树越生越密。果树后面出现了牲畜，鸡、鸭、鹅、猪、羊，在光里凭空出现，在地上跑。
一个方士扑过去抓住了鸡，举过头顶笑了。韩终的眼睛突然盯住了不远处一只羊。他站起来，朝那只羊跑去，跑进光里，越来越远。
方士们追着鸡鸭跑，抱着果树摇，蹲在溪边喝水。有人开始唱歌，有人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一个方士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想了一座金山，不是他主动想的，是沙盒在逼他想。越怕想，越想。
他面前的光变了。地面隆起，裂开，从裂缝里涌出黄金。金砖、金条、金元宝，堆成了一座小山。金山上长出了珊瑚树，枝头挂着珍珠。
另一个方士，石生，他的眼睛亮了。不是因为金山，是因为金山后面走出来的人。
七个女子，穿着纱衣，赤足踏在光地面上，手腕和脚踝上都系着金铃。走一步，响一下。她们的脸藏在纱巾后面，只露出一双双含笑的眼睛。
石生的手伸了出去。
萧烬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石生，不能碰！”
石生的手在发抖：“我……我没有想……是沙盒……”
“它在逼你想。”萧烬羽松开手，“闭眼。什么都不要想。”
石生闭上眼睛。他的手缩回去了。七个女子没有消失。她们站在金山前面，手挽着手，转圈，跳舞。金铃哗哗响。
石生没有睁眼。他的牙关咬紧。
方士们开始往后退。有人跌倒了，爬起来，继续退。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有人开始念经，声音越来越快。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但他们越想“不要想”，就越在想。
又一个方士的眼睛突然睁大。他面前出现了一辆马车，铜顶，锦缎车帘，四匹白马。车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冕服，戴着十二旒冕冠。
不是秦始皇，是他自己。
他坐在车里，手里捧着玉圭，车后面跟着长长的仪仗队，旌旗招展。
他的手朝马车伸去。
沈书瑶冲过去，一巴掌拍掉他的手：“醒醒！”
方士的手缩了回去，眼睛里的光灭了。他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但有人没有醒。
韩终没有回来。他追着羊跑进了光里，再也没有出现。
石生蹲在果树下，怀里堆满了果子，嘴里还在嚼。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萧烬羽走过去，一把拽起他：“石生，吐出来！”
石生挣了一下，没挣开。萧烬羽的机械臂蓝光一闪，捏住了石生的下巴。石生被迫张开嘴，嘴里的果渣掉在地上，化成了光粒子。
石生趴在地上干呕。吐出来的果渣落在地面上，也化成了光粒子，消散在灰白色的光中。
秦始皇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他没有喝水，没有摘果子，没有追鸡。他看着溪流，看着果树，看着鸡鸭，看着金山，看着跳舞的女子，看着马车，看着那些疯了的方士。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审视猎物又像是审视自己的表情。
他面前的光变了。
是一个炉子。铜铸的，半人高，炉膛里有火。火不是红的，是金色的，像熔岩，像血液，像某种活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炼丹炉。
秦始皇走到炼丹炉前，伸手去摸炉壁。炉壁是烫的，不是灼烧的烫，是温暖的、像被人握过的烫。
炉膛里有一颗丹，金色的，滴溜溜地转。
他伸出手，去取那颗丹。
指尖距炉膛不过数寸，眼中贪恋与理智反复拉扯。
沈书瑶冲上前，一把抓住秦始皇的手腕：“陛下，不能拿！”
秦始皇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恍惚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迷茫。
“这是假的！”沈书瑶的声音在抖，“萧国师说过，幻境里的东西不能碰。碰了就会沉迷，再也出不去。陛下想长生，但它只会给陛下一个长生的梦，梦里永远走不出去。”
秦始皇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停在炉膛上方，离那颗丹只差一寸。
“你怎么知道？”
“因为民女也想过。”沈书瑶的声音低了下去，“民女想见父亲。沙盒就变出了父亲。但那是假的，是民女记忆中的父亲，不是真的。”
秦始皇的手缩了回去。
炼丹炉没有消失。炉膛里的火还在烧，丹还在转。
秦始皇看着它，看了很久。
萧烬羽从身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陛下，这个空间会读取每个人的执念。您想长生，它就给炼丹炉。他想喝水，它就给溪流。他想吃肉，它就给鸡鸭。但这些都是假的。吃了、喝了、拿了，就会沉迷，永远困在这里。”
秦始皇没有回头：“怎么出去？”
“放下执念。闭眼，什么都不要想。想空的。执念放下了，幻境就会消散。消散只是第一步。出口要自己找，不是等它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他们不会信。”萧烬羽看着那些疯了的方士，有人在吃果子，有人在喝溪水，有人在追鸡，有人在光里消失了，“他们只有亲眼看到，才会真正放下执念。否则，永远会心存侥幸。”
话音刚落，有人尖叫。
一个方士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捂着头，整个人在发抖。他的后背裂开，从裂缝里伸出两道光，光的尽头凝聚成羽毛，白色的、巨大的羽毛，像鸟的翅膀。
他站起来，翅膀扇了一下，整个人离开了地面：一丈，两丈，三丈。翅膀不是他主动要的，是沙盒直接给他的。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光里。
没有人说话。
卢生手里的桃子掉在地上。
侯生的脸从白变青：“他……他是不是……”
“他沉迷了。”萧烬羽说，“沙盒读取了他的念头，直接把翅膀给了他。他没有选择。飞走了，就回不来了。”
方士们开始后退。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衣袍，摔倒了，爬起来，继续退。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有人开始吐，把吃进去的果子、喝进去的水全吐了出来。
萧烬羽转身面朝所有人：“现在，闭眼。什么都不要想。想空的。放下执念，幻境就会消散。消散只是第一步。出口要自己找，不是等它出来。”
秦始皇闭上了眼睛。
蒙毅闭上了眼睛。李斯闭上了眼睛。
赵高闭上了眼睛。闭眼前，他的目光最后落向竹简消失的方向——那些字，他记住了，每一个。
方士们闭上了眼睛。
沈书瑶闭上了眼睛。
芸娘在意识海里没有说话。沈书瑶把她的声音也压了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沙盒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钟声。只有光，灰白色的、均匀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光。
幻境在退。
溪流干了，果树枯了，鸡鸭消失了。金山塌了，黄金化作光粒子散开。跳舞的女子化作光点飞走。马车化作青烟。炼丹炉灭了，金色的光散了。
光吞没了所有的景物。
灰白色的光开始变亮，不是逐渐亮，是突然一亮，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光的深处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某种东西在呼吸，一收一缩，像心跳，又像脚步声。
所有人睁开眼睛。
没有光门。没有出路。只有光，灰白色的、均匀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秦始皇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他的眼睛扫视四周，左边，右边，头顶，脚下。什么都没有。
“出口呢？”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卢生的脸从白变灰：“我们……我们出不去了吗？”
方士们开始发抖。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有人开始念经，声音越来越快。有人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萧烬羽蹲下来，把机械臂按在地面上。蓝光从关节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看不见的地面向四周扩散。蓝光扩散到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了。没有折返，没有被切割。蓝光就那么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但又不像墙，像尽头。
他站起来：“空间变小了。幻境消耗了沙盒的能量，能量不足时，边界就会收缩。它在把我们往中间压。你们听，光里有声音。”
众人屏息。
灰白色的光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又像空间本身的骨骼在呻吟。
“压到哪里？”沈书瑶问。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找到真正的出口，不是等它出现，是找。”
蒙毅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沙哑的：“臣渴了。”
他喝过溪水，但那水是假的。他的喉咙像被火烧，嘴唇干裂，渗出血丝。
没有人说话。
赵高缩在角落里，右手藏在袖子里。他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不是在看光，是在看那个已经消失的竹简。遗诏上的字，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秦始皇站了很久，然后盘腿坐下，把剑横放在膝上。
“找。怎么找？”
萧烬羽看着他：“沙盒读取的是执念。执念放下了，幻境就退了。但沙盒本身还在。要找到出口，需要感知它的边界。闭眼，感受。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
秦始皇停了很久：“朕试试。”
他闭上了眼睛。
蒙毅闭上了眼睛。李斯闭上了眼睛。赵高闭上了眼睛。
方士们闭上了眼睛。
沈书瑶闭上了眼睛。
萧烬羽没有闭眼。他站在人群中间，机械臂的蓝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他在等。也在找。
灰白色的光深处，震颤越来越近。那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骨头，细碎，尖锐，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人知晓这场等待何时结束。
沙盒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钟声。只有光，灰白色的、均匀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