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四章
“其实我近日情绪低落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我额娘的缘故,她身子不适,吃不下也睡不好,我日日看着她这样…实在是心惊肉跳。”他顺从地随行,依着嬿婉的意思与她并坐在床榻上后,她转首就揽着他倾诉道。
他还是习惯性地把事情往最坏的一面想,不假思索就问:“有没有可能是太医开的药方子不对?或是御药房煎药时被人动过手脚?”
“我觉着不是,安胎药早已是由御药房送来我们自个儿煎的了。而且我额娘本就身子弱,不是因吃了太医调制的药而起才逐渐恶化的,甚至前些日子额娘还好了不少,直到那一天敦妃在御花园…”果然是这件事,他听嬿婉简要地描述了一番事因,心下的怒火再度升腾。
“这狗杂碎,活这么大把年纪了,不知女子怀胎十月的难捱吗?要是给我逮着机会,我非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他一言既出,嬿婉就变了脸色,上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急切道:“行了,你不要再动不动就这样了,还想再来一遍当着你岳父的面左右开弓打狗杂碎的脸打得你自己也手掌高肿么?你手怎么这么欠呢?上回你打那个宫女皇阿玛没有细想也没有追责已是侥幸至极!”
他本想说自己会“因地制宜”,必然不可能痛批敦妃的面颊。但隐隐觉得她目中水光一闪,这下他登时心慌神乱了几分,待她的手一松就连声保证道:“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我不会冲动的,还请嬿婉原谅我一次吧。”
“不想原谅你,”她把头垂下去忿忿地捶床,又冷哼一声:“我恶心死你了,看着你就烦,见过老实狗被逼急了跳墙的,但没见过把整座墙都撬了的呀。”
他好似吞了一瓣青橘又灌下数盏蜜兰香,口中幽幽地漾起彻入心脾的甘甜,又带着一两分解腻的酸爽。
“那可太正常了,”他忍着笑意去拍嬿婉的肩膀,待她斜睨着不屑的眼神望向自己时,适时地一挑眉开口道:“因为奴才是最不老实的狗啊,炩主儿少见多怪了吧!”
嬿婉对他又是翻白目又是掸开他扶着自己肩头的手,复而忽地往床尾缩去。他以为她是在假意躲自己,便舔着唇角作出要对她上下其手的动作往她那一侧靠,不曾想,一大捧厚被子被她抱起来,从天而降般地一下子摔到了他身上。
“你手冷得跟铁秤砣似的也不吭一声?炭火要省着点儿用呢,盖条大被子凑合下吧!”她一手揽住他的身子,另一手把覆在他面孔上的被角揭开,直起身子圆睁着一双杏眼居高临下地对他道。
这就是她最乐于对自己表达关心的方式,他如今内心早已似明镜一般透亮。虔诚地望着“耍尽官威”的嬿婉,他瑟缩起来不住地颔首:“是是是,奴才凑合着用。”
“真的,与你在一起时,我的心情才会好一些。”她倾身压倒过来,隔着厚重的被子环抱住他,把脸埋向他脖颈的那圈毛领处。
如今再劝告她敦妃、钱常在等人皆对永寿宫不怀好意似乎不太恰当了,她必然会联想到自己是否又打算甩人巴掌予以教训,并为此忧虑不安。
而且钱常在还是五姐的额娘,这是个难免尴尬的身份。虽平日里此人附庸着敦妃叫他颇为反感,但嬿婉明显对其并没有几分善意,自己不必多说她也会提防着。
更何况她话里话外也提到今后会更谨慎地让额娘仅在前院行走,而不再赶往永寿宫以外的地方,所以这件事兴许还是不要再多描为好。
他打定主意,只含糊地说了两句:“嬿婉,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记得要多留心眼,保护好自己和额娘。必要时千万别犹豫,就大大方方来养心殿把你皇阿玛当救兵一样搬过去得了,横竖你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帝女,又不是他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嫔妃,额娘还怀着孩子,他这段时候哪怕为了自己的脸面也做不得太绝。”
她明白进忠属实没有恶意,也当真是在引导自己借皇阿玛之力摆平事端,而不是所谓的替老贱种开脱。但被他这么一提,她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那张谐谑意味十足的面孔和不紧不慢的幽冷背影,她怔忪了一瞬,低低地说道:“我猜…你要劝我把皇阿玛唤到永寿宫来看视卧床的额娘了。”
嬿婉以这样的语气提起,那便是极其不愿意了,他颔首道:“我也不瞒着嬿婉,方才我的确有这样的预想。但既然嬿婉觉着不妥,那大抵是已经试过了,并不奏效,所以我也就不勉强嬿婉还有额娘了。”
不知他是不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故有意而为之,她总觉得他唤“额娘”唤得很亲近。可他越是这般,自己就越是忍不住地会去胡思乱想那多半无以承受的将来。
进忠近在咫尺,她想避都避不开他殷切的视线,骤然松开抱着他的双臂缩去别处也一定会引起他的警觉。于是,她干脆也不再掩抑了,凝眸盯视着他赤诚的情容,温泪汇聚在眼眶中,顷刻间水满则溢。
“这老杂种给你气受了?还是他对额娘不管不问…”进忠双目圆瞪,额角青筋几乎要迸裂,在电光石火间就要拍案而起。
“不是不是,”自己的涕泪交垂简直是逼着进忠去扇他岳父的耳光,他在自己的事上分明就是改不了的急性,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把他挣动的身子按住,急切地补充道:“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在养心殿的一日里我去把他请来了,虽然我怨恨他,但实话实说他还是叮嘱了太医精心诊治额娘,并没有与我们发生冲突。”
“那你究竟在为什么置气?嬿婉,请你告诉我吧,你这样我实在内心难安。”他放弃了挣扎,深吸了一口气后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脖颈,以最郑重的语气说道。
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还非要佯装一副仅向自己征询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反复把进忠拖入无底的深渊其实相当对不住他,但她如今心力交瘁,再试图以戏谑蒙混遮掩也掩不住濒临崩溃的情绪了。
“这也就是我难过的第二个原因。”她把进忠的手腕扣住,将他的双手从自己的颈下丢开,然后趁他愣怔的那一瞬迅疾扑入他的怀里,感受到他隔着冬褂略有暖意的体温和簌簌作响的心跳,她竭力心平气和道:“皇额娘要求我和三位姐姐每日到景仁宫听嬷嬷讲如何相夫教子,我以为皇阿玛再麻木不仁也该同意我免除几日留在永寿宫侍奉额娘尽孝,可他非但没肯,还认为永寿宫里哪怕多一个我对额娘的病痛也无济于事。”
不知怎的,他竟无端联想起前世乾隆听闻她难产诞下七公主还无一丝情绪波动,反而麻木不仁地将她降位并把孩子送给颖妃的事了。无论是哪一朝哪一代哪位君王,其实大体都是换汤不换药的,足登至高无上的宝座,首先丧失掉的就是作为寻常人的同情心和同理心。
他能想通这个道理,但不代表他能忍耐嬿婉乃至慈文同样收到的作践。他冷静地思虑了片刻,又觉两世其实是截然不同的。毕竟前世嬿婉身上的疑罪几乎贯穿始末,而如今慈文至多也只是不太讨皇帝喜欢,可随意弃置,但横竖没有哪一点值得其往死里整治她。
“嬿婉,你拿那货看作是头白萝卜菜帮子吧,他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全当他快下锅了,留两句遗言就焯水去了。”他绞尽脑汁打出的歪邪比方终于让嬿婉扬唇有了些许喜色,当然,他也在试着去笑给她看。
前世她因疑罪失宠后的日子十足可用穷途末路四字来概述,她心心念念的便是见到皇上才有翻身的希望,只可惜自己那时仅能供出银钱但无力在此处援助她。带着这一份隔世的遗憾,他耐心地劝说道:“我觉着把这头大白萝卜隔三差五地拔来永寿宫兜一圈其实还是有些必要的,咱们好歹得让他知道你额娘身子难受异常、你为了额娘茶饭不思,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而是长此以往一直没有改善。他可以继续冷血无情,但咱们烦也得烦死他,从他那儿抠银钱、炭火、药材也得抠下来,能抠多少是多少,咱们得抱着少抠了都对不起额娘为了生养他的孩子付出辛劳苦痛的信念去往死里缠他。”
“你老阴阳我喜欢对人敲骨吸髓,你自个儿不也半斤八两?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说我呢。”她美目一乜,挪开一点距离别过头去忿忿地嘀咕。
“这怎么是阴阳呢?况且奴才也不觉得炩主儿会随随便便对旁人敲骨吸髓嘛,这分明是您对奴才一人的奖励。”他知道嬿婉不是真的生了闷气,但还是急得像只腿儿短粗撵不着主人的小狗,手脚并用地直往她身边凑。
“奴才是夸您呀,您手段了得,对付像奴才这样对您美色迷恋得垂涎欲滴的猥琐之徒,您就得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来,不然可不就给奴才白占皮肉便宜了?”他说着说着,脸上愈发烫得厉害,仿佛有沸水的蒸汽一股一股地自他的领口往外冒,头脑也混沌不堪,似落在了她随意抛下的天罗地网中。他顿了顿,忙不得俯趴下身子去蹭她的脚,以掩饰自己大抵早已红得滴血的面颊。
她半个身子都别了过去,双肩颤抖得厉害,一张兰艳动人的玉面被自行用双手捂得紧紧的,不知是嫌他丢人不愿看他,还是笑得花枝乱颤不想让他窥见。
自己即兴的下流言辞有这么大的效力么,居然能引她一下子狂笑异常。他百思不得其解,又一壁暗暗地腹诽着嬿婉这是染上了什么不得了的怪症,一壁收好笑僵了的唇角,勉强从她脚边直起腰。
“好了好了,奴才当够了哈,额驸可以平复下心绪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了。”半晌,她终于撤下手,转回身子抬眸温柔地向他注视着道。
“是,臣知无不答。”他发觉嬿婉的领口有些歪斜,言毕下意识地伸手替她调整。
这是个极自然的举动,他远不止做过一两回了,所以没有太留心她垂目望向自己的眼神。直到听得她细微的鼻息声,手中的领巾也已然拨正,他才以咫尺之距与她真正四目相对。
她的眼眶有些怅怏的微绯,美眸似风销绛蜡、露浥红莲,不知是悲是喜,是忧是嗔。但她没有给他愕然思忖的时间,玉指点着他的鼻尖儿,眼中闪出一丝循循善诱的骄矜,直言问道:“额驸啊,若有人在你的他坦里置放了一两个倾慕你的美貌小娘子,你回去发现了会有何举动?”
这分明不是在认真询问他,而是十足的整他罢了。他霍然瞪大双目,以错愕又疑惑的目光瞅了改而佯装正经的嬿婉片刻,就差两眼一黑啼笑皆非地匍倒下去了。
“还真是人人都喜欢给臣扣屎盆子啊,恶趣味一个比一个足!嬿婉三番两次不是和没影儿的小娘子就是和那个九姐过不去,春婵直到与臣说开那日为止都一直觉得臣摸陈佳氏的腰摸得很恶俗,大彘还觉得臣把澜翠捞出来送到永寿宫因为喜欢她想和她做对食…你们这一个个的能否对臣有几分基本的底线?好歹统一下口径吧?眼睁睁看着臣天天在不同的屎盆子间狼奔豕突很是令人振奋么?”他实在忍不住了,捶胸顿足又咬牙切齿地一股脑儿朝嬿婉发泄了一大通。
“那只能说明我额驸的人格魅力很是出众,与谁在一块儿都没有配不上的可能,说明不了旁的。”她嗤地一笑,似胡搅蛮缠般地回嘴了一句。
“可臣不愿意。”这岂是配不配的问题,他一拍手边的褥子,下意识地就把后三个字咬得特别重。见嬿婉还是蔑视地瞟他,他一急口中就没了把门:“臣恨不得自己在不相干的所有人眼中就是个不堪入目的脏臭太监,他们离臣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别出现在臣跟前,臣也不想和他们沾上一丁点的关系,尤其是嫔妃、宫女。若真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小娘子带着目的出现在臣的他坦里,臣又不可过于冲动地将其除了,那臣宁可夺门而逃,整个家都不要了,全让给她们糟践去吧!”
这的确是进忠真正能做得出来的事,她闻之但笑不语,但一点心情千万绪。
诚然如自己对他日益加深的了解那般,他并非自己起初心智最蒙昧的一段时光里认定的最霁月清风不沾凡尘的君子,甚至他时常乍现目无法度的观念、刁钻狡黠的性格,还顶着独特的癖好,较之缑山老仙少一分翳凤骖鸾,多一分游戏尘寰。但这一切都不妨碍他可称得上自己心目中超乎普世意义上的另一类、且是截然不同也绝无仅有的一位邪门君子。
不过她问出此言倒也并非全然的与他调笑,而是试图借机让他明白额娘为何不肯再将皇阿玛请来的缘由。
“所以我可认为…除了我以外,不论将谁许配与你,你都视如敝履不愿接受么?”嬿婉这一语分明就是明知故问,他闻之连连捶床道:“视如敝履都说轻了,臣只会觉着屎盆子没头没脑地砸在了自己身上,就好像臣近日接连做的噩梦那样,简直是屎尿齐飞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