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钢超临界纳米压烧车间。
炽热的气浪在厂房内翻滚。
高耸的六百兆帕热等静压机如同一尊钢铁巨兽,巍然矗立在厂房正中。
主油缸粗逾两人合抱。
厚重的防爆钢甲外罩上,数十只机械压力表正发出低沉的震颤。
“水冷夹套进水压力保持六个压!”崔厂长站在主操台前高喊。
“进水正常,第一温区稳定在一千一百五十度!”孟师傅大声回应。
“加压泵启动!”崔厂长断然下令。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液压咆哮,主缸柱塞缓缓下压。
超临界状态下,特种高纯氩气被死死挤压在密闭罐体内。
“主缸压力突破四百兆帕!”仪表员大声回禀。
微米级的超细微晶钨粉、钽粉与高导热无氧铜基体正承受着排山倒海般的重压。
沈老汉把耳朵贴在隔离屏障旁:“老崔,听见里头的闷响没?”
“听见了!”崔厂长抹了把脸上的热汗。
“料子在往里头死钻呢。”沈老汉点头,“固相扩散走上正轨了。”
张红旗站在监控大屏前询问:“升压梯度是否平稳?”
“每分钟五个兆帕匀速攀升,四百兆帕顶封完成!”唐国维迅速核实数据。
“好!”崔厂长拍下保压锁止开关,“接下来就是十小时铁打的熬头!”
整整十个钟头的鏖战。
张红旗与沈老汉始终静守在隔离屏障后,目光坚毅。
时间一分一秒滑向傍晚。
滴!
主控柜顶端爆出一声清脆的高频长鸣。
“保压十小时完成,开始泄压降温!”崔厂长狠狠推下排气阀。
嗤!
高压安全阀喷出一道长达数丈的高温蒸汽白龙,尖啸声震耳欲聋。
沉重的液压起重铰链发出沉闷的呻吟。
“开罐!”工长高声呼号。
密封盖缓缓旋开。
天车吊钩探入罐口,轻巧地提起一只烧得通红的特种合金吊篮。
滋啦!
吊篮落入循环冷却油槽,腾起一阵焦糊青烟。
“起吊,送切片台!”崔厂长指挥。
当油雾被大功率吸风口抽尽,六根小臂长短、泛着暗哑银灰光泽的金属棒呈现在众人眼前。
沈老汉戴着加厚皮手套,快步上前捧起其中一根。
“温润。”沈老汉抚摸着微光流转的棒体,“一点渣子都不起。”
沈老汉取出游标卡尺细量棒体:“外径圆整无翘曲,各层装粉匀称极了。”
“那可不!”崔厂长满面红光,“特种班老孟带着徒弟,用高倍镜一层层铺的粉,比绣花还精细!”
孟师傅操纵飞刀金刚石切片机,刀轮疾转。
刺啦一声。
薄如蝉翼的微观截面样品被精准剥离。
“手感顺溜多了!”孟师傅惊呼,“完全没有以前切纯钨那种生涩咬刀的横劲!”
“快送电镜!”唐国维迎上前去。
切片迅速被置入高倍场发射电子显微镜载物台。
屏幕上的微观图像骤然放大到万倍级别。
“老唐,放大看晶界!”沈老汉在旁急声催促。
唐国维微调显微镜焦距:“看这里,最外层的钨微晶如同一片片精密咬合的银白鱼鳞。”
“再往深处探。”张红旗沉声道。
“钽铌原子形成了致密平滑的渐变过渡带,高纯铜晶格浑然一体!”唐国维难掩震撼。
“没有微观气孔,完全没有脆性偏析!”孟师傅高喊。
唐国维调出能谱分析线:“能谱衰减呈平滑抛物线,这构型简直绝了!”
“这就是咱们的入腹破局。”
张红旗目光如炬:“绕开他们正面的单晶旧路,直接切入微晶梯度的腹地!”
“成了……”孟师傅声音微颤,“原子真的被强行压进一个被窝里了!”
崔厂长摘下安全帽,用力在掌心一砸:“真给咱们首钢老少爷们压成了!”
沈老汉爱惜地用软布将六根电极棒擦拭干净,装入特制防震铅盒。
“红旗,料子成了,该去战场上验真金了!”沈老汉抬头望向张红旗。
“封箱!”
张红旗断然挥手:“立刻押运燕山,今夜点火试车!”
傍晚六点,墨绿色越野车队在护送下疾驰驶入燕山军管区。
燕山地下极紫外暗室。
厚达三米的铅合金防辐射防爆门紧紧闭锁。
真空放电暗室内,六根新型梯度微晶电极被机械手稳稳锁死在放电座正心。
沈老汉通过微调手轮校准间距:“游标微调十个微米,正对锡液脉冲喷嘴!”
“校准完毕!”操作员大声应答。
“抽真空完毕,负压跌破零点零一帕!”副手朗声汇报。
“液滴锡靶注入系统就位,脉冲频率锁定一千赫兹!”
唐国维戴上防强光隔音头盔,手掌稳稳按在主功率电闸上。
“红旗,全部系统就位。”唐国维转头看向张红旗。
张红旗目光如炬:“起闸,点火!”
轰!
唐国维推上万伏高压总闸。
暗室中央的真空观察窗后,一道刺目的深紫色等离子体火球凌空炸开!
高频电弧撕裂真空,发出如同万挺重机枪扫射般的密集轰鸣。
“两万伏起跳!”唐国维死死盯着总控大屏高呼。
“瞬时火弧温度冲上两万度!”操作员高声报数。
“一秒一千次高频冲击!”
“一万次脉冲通过!”副手嘶吼。
“五万次了,以往的纯单相电极就是在这儿爆的!”孟师傅在连线中紧张大喊。
“冲过去了!十万次达成!”唐国维振臂高呼。
“压降纹丝不动!”操作员声音激昂。
整个地下暗室的花岗岩地面都在微微战栗。
操作台上的计数器化作了一串飞速跳动的残影。
沈老汉双眸紧贴高倍工业内窥镜,声音通过对讲机清晰传出。
“外层钨铼微晶受热不裂!”
沈老汉兴奋大喊:“中间钽铌层把热浪全给吞了,内芯铜管水冷毫无沸腾!”
“二十万次顺利越过!”副手高声报告。
“光谱特征峰如何?”唐国维追问。
“十三点五纳米极紫外主峰极其纯净,无任何重金属杂质谱线!”监测员大声回禀。
“三十万次大关冲破!”
“电平极其平稳,没有任何抖动!”监测员声音响亮。
“四十五万次超载冲击通过!”
“五十万次极限大关达成!”
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主控电脑自动切断高压回路。
狂暴的电弧骤停。
真空舱内,那枚淡紫色的等离子体火团缓缓收敛。
“读数出来没有?”崔厂长在连线那头急切追问。
“十三点五纳米!”唐国维颤声念出屏幕上的红字。
“谱线纯度呢?”沈老汉上前一步。
“高达百分之九十二点四!”监测员激动地拍桌高呼。
“看阴极,快看阴极表面!”沈老汉指着内窥镜。
经历了五十万次轰击的金属表面光洁如镜。
“不仅没坏,还镀上了一层镜面微晶釉层!”唐国维惊叹。
“有效!”
唐国维一把扯下耳机,指着屏幕高呼:“阿姆斯特丹的三千项专利全成废纸了!”
“他们死守着单晶均匀相的大路,咱们这道梯度多相复合,他们的专利网连边都没沾上!”
崔厂长在连线里豪迈大笑:“首钢二号罐随时待命,一个月压出一百根不在话下!”
张红旗拿起电话沉声道:“崔厂长,首钢立了大功,待测试跑满百小时,我亲自为你们请功!”
“为大国铸重器,咱们不图功,就图扬眉吐气!”崔厂长朗声道。
沈老汉抚摸着微热的操作台,脸上写满豪情:“大功告成,咱们的骨头比洋人的铁硬!”
张红旗望着那道纯净的十三点五纳米特征谱线,容色坚毅沉着。
“这道天罗地网,咱们彻底撕开了。”
张红旗沉声宣告:“传令全员,备战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