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断闸!”
唐国维厉声断喝。
操作员右手狠狠砸下紧急制动红色按钮。
“断了!”操作员高声回禀。
轰的一响。
强电控制柜内接触器轰然跳脱,暴躁的火弧瞬间熄灭。
仪表盘上狂颤的电平指针缓缓回落。
“高压残电泄尽!”副手急报。
测试暗舱重归死寂。
“排险风机全速运转。”唐国维摘下防静电面罩,抹去额头细汗。
“明白,负压泄流阀开启。”操作员大声应答。
防空洞岩壁间回荡着风机的呼啸声。
沈老汉神色沉着,拧开试验舱侧面的钛合金快卸把手。
白茫茫的保护氮气呼呼喷涌。
“慢点抬,别碰着槽壁。”沈老汉提醒。
“稳着呢。”操作员小心操控机械臂。
机械臂轻柔托出一根暗灰色的金属棒。
张红旗快步走近:“伤得如何?”
沈老汉戴上十倍放大目镜,指腹在金属表面轻轻一抹。
“瞧着是没断。”沈老汉摇头,“可芯子里头全酥了。”
就在此刻,机要通讯台上的红色电话机突兀地尖啸起来。
铃声刺耳。
张红旗跨步上前抓起听筒:“我是张红旗。”
听筒内立刻传来单楹秋清脆而紧绷的语调。
“张总,阿姆斯特丹那边动手了!”
单楹秋语气极其严肃:“际华涉外法务中心刚接到一份加急特快公函。”
“具体是什么名堂?”张红旗沉声询问。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传出:“他们宣称锁死了放电等离子体电极的全部物理构型与微晶晶相。”
“动作倒挺利索。”张红旗神色平静。
听筒里的女声愈发凝重:“他们还附带了一份涉嫌侵权的排查通牒。”
“国内其他几家院所接到没有?”张红旗问。
“上海微电子与长春光机所半小时前全收到了。”
这位法务总监低声汇报:“几个所里的老总工正紧急闭门开会,人人面色凝重。”
“告诉他们,不必慌乱。”张红旗道,“天塌不下来,际华在前头顶着。”
“派车接你,我们立刻在法务中心碰头。”张红旗当即挂断电话。
上午十点,际华大厦七十七层涉外法务中心。
窗外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压向天际。
会议桌正中整齐码放着厚达四百余页的英文专利检索汇编。
单楹秋换了一身深灰西服,指间夹着红蓝双色铅笔。
“张总请看。”
女律师展开一幅复杂的专利树状图谱。
“这是他们布下的三千项技术专利地雷阵。”
“严格来说,是两千八百六十项发明专利,加上一百四十项实用构型。”
“从放电阴极的表面粗糙度,到氧化层厚度,全被他们密密麻麻注了册。”
“甚至连液态锡靶滴与电极放电的微米间隙,都被圈成了私产。”
唐国维俯身细看,指节敲在纸面上:“这是赤裸裸的技术圈禁!”
“他们不是为了推动产业。”
单楹秋冷笑一声:“纯粹是为了堵死后来者的一切通道。”
“只要任何非盟约厂家开炉烧结高温电极,他们就能在全球海关扣货。”
张红旗翻开一份附录文本:“他们自己的电极能打多少次?”
单楹秋摇了摇头:“检索报告里把全部寿命数据涂黑了。”
“这就叫此地无银。”张红旗合上卷宗。
唐国维拉开手提包,取出一张刚打印出的热力学仿真曲线图。
“红旗,法务封锁只是一层外壳,真正的硬骨头在物理极限上。”
唐国维将仿真图推到长桌中央:“按老手稿的原始模型,放电瞬间温度突破两万度。”
“方才咱们在燕山实测,不过硬抗了三千次脉冲,阳极基座就产生了剧烈热烧蚀。”
“金属微粒一旦蒸发飘向多层反光镜,那套昂贵的光学聚光镜当场报废!”
“国际上公开发表的钼合金电极,极限寿命也不过五万次。”
“五万次放电,折算成量产工时,连半天工都顶不住!”
唐国维神情凝重:“耐冲蚀搞不定,这台设备就是废铁。”
门外传来说话声。
沈老汉捧着一只天鹅绒衬底的精密零件盒迈步进屋。
“老沈,看出毛病了?”张红旗迎上前去。
沈老汉小心掀开盒盖,露出方才拆下的那根试制电极。
“大家伙凑近瞧个真切。”
老人将高倍放大镜递给唐国维。
镜片视野里,原本平整光洁的金属尖端,赫然布满蜂窝状的深黑熔坑。
密密麻麻。
如蚁啃噬。
“触目惊心。”唐国维喃喃道。
“可不是么。”沈老汉叹了口气。
沈老汉掏出细竹镊子,轻轻夹起一粒脱落的熔蚀碎屑。
“你们瞧这碎渣,比细沙还细。”沈老汉摇头。
“这要是喷在镜子上,十个亿的镜胚就成了瞎子。”
老人指着金属尖端的凹痕。
“外头洋人递过来的专利状子,吓唬不住真正干活的匠人。”
“可这铁料自己从内部烂开,才是真要命的阎王关!”
老人语气沉稳:“纯钨虽然耐火,可内应力在里头憋成了死结。”
“两万度火弧一扫,外头皮肉还没化,骨头先被扯裂了!”
单楹秋轻声询问:“沈师傅,换纯铜衬底把热量排出去行不行?”
“行不通。”
沈老汉连连摆手:“纯铜软得像面团,高压火花一舔,直接化作铜雾乱喷。”
“这关口怎么破?”单楹秋问。
“等风来。”张红旗从容放下茶盏。
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谁?”沈老汉扬声发问。
“是我,德胜!”徐德胜在门外低声应道。
赵铁柱拉开屋门,徐德胜闪身入内,反手扣上门锁。
“红旗哥,欧洲那条暗线有动静了!”
徐德胜神情振奋,迅速解开随身防磁保密箱的机械密码锁。
“这是克劳德先生动用海外老朋友,从阿斯麦内部研发处截获的备忘录底册!”
徐德胜双手捧出一叠带有微缩编号的德文复印件。
徐德胜补充道:“克劳德特意提醒,阿斯麦正游说瓦森纳,企图把特种高温难熔金属也列入禁运名单。”
“胃口倒挺狂。”张红旗冷然道。
张红旗接过底册快速翻阅,转手递给唐国维。
唐国维戴上近视眼镜,逐行审读上面的技术批注。
半晌,唐国维长出一口气。
“这帮骗子!”
唐国维指着备忘录第十二页的附表:“阿斯麦公开发表的那几篇顶级权威论文,全是迷魂阵!”
“怎么讲?”单楹秋凑近细看。
“他们在论文里力推单相高纯均匀结晶,把全球同行全引向死路!”
唐国维语气冰冷:“可他们内部绝密档案写得明明白白,这种电极在测试时全崩碎了!”
“他们自己也卡在半山腰。”
张红旗神色平静,将外资论文与蔡司老科学家的手稿并排平摊在办公桌上。
白炽灯光洒在图纸上。
两份截面显微图并列呈现。
论文里的晶格排列看似整齐划一,实则呆滞僵死。
而老蔡司手稿的边缘处,却用红色铅笔勾出了一道渐变纹理。
唐国维指着红线:“老蔡司这笔勾划,分明意有所指。”
“他在提示后人。”张红旗颔首。
“明夷伤股,良马突围。”
张红旗指尖在渐变红线上轻轻一点。
“他们以为用三千项专利锁死了所有大道。”
张红旗神色沉着:“却不知道,他们守着的那条大路,本就是一条通往绝壁的死路!”
“红旗,你瞧出破局的门道了?”沈老汉眼睛放光。
“既然均匀死板的料子走不通,咱们就造会呼吸的料子。”
张红旗望向沈老汉:“老沈,首钢那边的高温等静压烧结炉,能调出梯度压力么?”
沈老汉朗声长笑:“只要图纸画得准,首钢老少爷们连火箭喷管都压得出来!”
“立刻出发。”
张红旗断然吩咐:“去首钢特种冶炼基地,咱们换个法子炼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