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蒙中的第一条世界线，既不完整也不清晰，甚至只存在寥寥数秒，整条世界线就因为各项基础法则不完全而当场崩坏。
祂亲眼见证自己的创造物归于湮灭，倒也不气馁，再次伸出那节色彩斑斓的节肢，轻轻拨弄虚空。
于是第二条、第三条世界线诞生。
吸收了最初的教训，这次祂动得格外小心，指尖尽量平稳，想要避免世界线诞生后受到剧烈波动的影响。
就结果来说，祂成功了一半。
两条崭新的世界线坚持了五分钟才湮灭，对比第一次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然而祂并不满足，孤独的迷蒙混沌中，祂有无限的时间来优化自己的创世手法。
于是，祂不断地更新创造新的世界线，七彩绚烂的指尖拨过迷蒙中的每一寸混沌虚空，祂撕开空无的裂口，留下斑斓的痕迹，从这些灿烂划痕中催生出一条条法则样式各不相同的世界线。
当然，整个过程并不顺利，祂在构建世界线框架时屡屡出错，在赋予法则时也总是闹出乱子，最大的一次错误甚至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爆炸，将祂精心构筑的数十万条世界线炸得支离破碎。
方九就站在这片岁月之外观望，刚开始对祂产生的敬畏陆续消失，表情越来越微妙——他现在觉得这玩意创造世界线的技巧还不如他，起码他不会在一个地方上连续犯几百次错。
偏偏祂不知疲倦，每次犯错导致世界线湮灭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继续操作。
方九在旁边看着越来越难绷，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些世界线能跑起来纯靠无限穷举，机制技巧祂是一个不会，纯靠无限数值和极高的创造频率硬解。
坏消息，随机生成的世界线bug超多。
好消息，只要随机得够多，就总会有一个没bug的。
“唉~”方九看了直摇头，“但凡稍微总结下经验呢，起码世界线之间的间距要固定吧？”
这句话刚说完，迷蒙混沌中的祂突然顿了一下。
构成祂现实外形的气泡咕咚咕咚地翻涌起来，片刻后重新伸出色彩节肢，拨弄虚空。
随后方九惊奇地发现，之后所有创造出的世界线都有了相同的间距。
这一操作直接导致bug的世界线数量急剧减少，虽然由于其他原因，崩坏的世界线仍然占据多数，但对比之前创造一万个爆炸9999个，剩下一个过两秒再爆的100%破损率，已经算得上是质的飞跃。
方九却是大受震撼。
合着祂能听到自己说话？
他们俩甚至都不在一个时空啊！
方九一脸惊讶地看着祂，犹豫两秒，试探性地问了句——
“哥们，有麦不？”
祂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漂浮。
但是和之前一样，方九能感觉到祂的视线正跨越无穷的迷蒙，落在位于岁月之外的自己身上。
方九脸上忽然闪过一瞬的明悟。
或许在祂面前，时空并非不可逾越的概念。
方九愣愣地看着祂，再次尝试开口：“那……如果你还想再稳定点，可以试着添加一个缓冲区，这是为了避免不同世界之间互相干涉，刚才很多世界线爆炸都是因为不同世界的法则参数对撞，添加缓冲区能很好地避免这个问题。”
祂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原地漂浮着，似乎在理解方九的意思。
大约几分钟后，祂开始着手制造缓冲区。
祂试着在世界线之外添加一片新的区域，同时赋予它近乎无限的空间体积，让它作为一个大型中转站，任何物质一旦从原本世界线中流出，就会立刻送进这片缓冲区内，以避免该物质携带的参数法则与其他世界线冲突。
方九越看这玩意越眼熟。
这片缓冲区经由祂亲手创造，内部满是流淌的氤氲色彩，无数被拉长的彩线编织成缓冲区的背景，看起来简直就像……
“帷幕。”
方九低声呢喃，眼角却蹦蹦直跳。
之前他就好奇帷幕这玩意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在不使用相位展开功能的前提下，唯一跨越不同世界线的办法，就是进行帷幕通道航行。
但这项操作既繁琐复杂，又需要消耗大量能源，完全是吃力不讨好，被高精度相位展开技术完爆，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现在方九明白了。
“合着这玩意单纯就是创世之初，为了修bug造的呗？”
方九小声嘀咕着，抱着胳膊，陷入沉思：“等会儿，搞了半天不会都是因为我吧？但是也不对啊，这前因后果反了吧？时间逻辑里对不上……但话说回来，时间逻辑对这片空间和祂真的有效吗？”
脑海中思考着各种问题，方九突然注意到前方的创世活动停止了。
祂静默地伫立原地，完成缓冲区与世界线的连接后，祂就不再行动，那些宛如眼珠的气泡咕咚咕咚地冒着泡。
方九一脸迷惑地看着祂，“看我干嘛？你继续干你的呗。”
祂默默搓了条世界线，没撑过五秒钟就炸了。
炸完后祂又看向方九。
不知道为啥，方九总觉得那无形的视线里带着点无辜和懵逼的意思。
“……”
方九扶住额头，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辅佐小学生写作业的既视感。
更重要的是，他好像还没法拒绝——虽然不清楚这里是过去还是现在，是现实还非现实的幻境，但如果过去的祂需要帮助才能完成世界的基础构建，那唯一能帮助祂的，似乎有且只有方九一人。
“先说好啊——”方九表情微妙，“创造世界这行我也才刚入门，最多也就比你多研究个把月的，到时候搞坏了别怪我。”
方九说着，将自己过去积累的世界创造知识，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混沌中的祂则耐心地听着，每当听到方九给出有用的知识时，祂就会立刻加以实践。
事实证明，在有人教导的情况下，祂并不愚笨，甚至可以说绝顶聪明。
祂能瞬间吸收方九教导的知识，在迷蒙混沌中立刻复现，一旦方九提出某种修正和优化的方法，祂也会毫无错误的加以实行。
而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方九也逐渐理解世界线的构造，他的提示越来越精准，修bug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奇妙的是，祂似乎慢慢理解了方九的思考方式，开始对方九的提示和行为作出预判。
到了最后，方九甚至无需言语，两者的思考与想法完全同步。
有那么一瞬间，方九感觉自己变成了祂，祂也变成了方九。
于是——
当色彩涌动，将万物染遍。
无数的世界线如刷新般原地生成，填满整片混沌迷蒙。
看着那一条条正常运转，总算没有明显bug，终于work起来的世界线，方九心里生出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以及某种仿佛生理本能的喜悦。
“教会这孩子是真不容易啊。”
方九擦了擦额头的汗，突然注意到色彩的扩散似乎停止了。
他微微皱眉，以为又是出了什么bug，于是和祂一起前往色彩扩散的边境。
等到了那里，方九才发现并非是世界线的bug，而是色彩在向外扩散时，意外撞上了一片无形的壁垒。
那片壁垒没有色彩，也不受色彩浸染，它似乎是隐形的，不具备实体，像是一面阻隔继续前进的围墙。
“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冲出去。”
方九看向祂。
然而这一次，祂却愣在原地，伫立良久后，有史以来第一次开口。
祂的声音层层叠叠，伟岸而宏大，具备非人般的神性。
“【尽头】”
祂说着，化作缕缕烟尘，消失不见。
留下方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无形的壁垒上，重复着刚才祂留下的那句话。
“尽头。”
方九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壁垒内侧，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只有最纯粹的阻碍。
恍惚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就是世界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