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输了。”
龙素素极轻极轻地笑了。
她松开已空无一物的手，任由最后一缕银光从指间散去。
她的龙角仍亮着，气息也仍强盛，却已没了再战之意。
她退后半步，又退后半步，最终朝谢曦雪极是坦然地低了一下头。
那一下低得极轻，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白龙王认输了。
龙月璃早在远处看呆了。
她张着嘴，半晌合不拢，只觉自己的龙角都像在发麻。
白龙王大人竟输了。
输给了一个人族女剑修！
可她又觉得理所应当。
谢曦雪最后那一剑，冷得连这方本命空间都像被冻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龙族再傲，也傲不过那一道真正的霜天一线。
江尘羽从地上站起来，极轻极缓地朝谢曦雪走去。
他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极自然地握住了她那只仍握着剑的手。
谢曦雪的手指凉得厉害，像在雪里浸了太久。
她的剑还指着前方，直到江尘羽的掌心贴上来，才极轻极轻地垂了下去。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还带着未散的剑意，却在触到他目光时，极轻极软地化开了几分。
“白龙王，承让。”
江尘羽这才转向龙素素，替谢曦雪收了这一局的尾。
龙素素仍低着头，闻声才极慢极慢地抬起来。
她的脸色有些白，额角还凝着几颗极细的汗珠，却仍努力扯出了一个笑。
“你们赢了。”
她说：
“生命精华的事，便作罢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谢曦雪，又飞快地收回来，像被那剑光给冻怕了。
江尘羽笑着点了点头，没再提那茬。
他握了握谢曦雪微凉的手，低声道：
“辛苦了。”
谢曦雪极轻地“嗯”了一声，将剑收回鞘中。
那一身寒霜般的剑意，也终于如潮水般尽数退去。
本命空间里的天光重新亮起，银色的风从极远处吹来，拂动她染了霜雪的长发，像在替这位以一己之力压服白龙的人族剑修轻轻加冕。
在空间之后，白龙王的气息顿时就萎靡了些许。
她赤足踩在白玉地砖上，那小小的身子极轻极轻地晃了晃，像一株被风压过的娇花。
紧接着，她面色一白，竟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那血落在雪白的绒毯上，开出几朵极艳的花。
龙月璃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忙要上前去扶，却被龙素素一摆手挡了回去。
她站得很直，只是呼吸略有些乱，两只银白龙角上的光华比先前黯淡了不止一筹。
显然，谢曦雪最后那一剑虽未整个刺下去，但剑气与龙元的碰撞，仍叫她吃了不小的亏。
似乎是察觉到了殿中的异样，那些对白龙王龙素素忠心耿耿的下属哪里还坐得住，纷纷从殿外涌了进来。
为首的几名龙卫连甲都没穿全，只提着兵器便冲了进来。
她们一进殿，便见白龙王吐血，又见殿中竟凭空多出了人族修士，顿时个个都变了脸色。
她们的震惊几乎写在了脸上，像见了什么极荒诞的景象。
这里可是白龙殿核心，层层禁制密如蛛网，连只外来的飞虫都进不来。
这些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她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若非亲眼所见，只怕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至于专门负责保护龙素素的龙，更是露出了无比惶恐与震怒的表情。
尤其是领头的龙卫长，那张本就生得颇凶的龙首涨得发紫，双瞳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重剑，剑尖直指江尘羽，声音都因惊怒而发颤：
“尔等何人？怎会在此？
龙王大人，可是这些贼子伤您？”
她一边喝问，一边已调动全身龙元，整个人的气势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铁山，压得殿中灯烛都明灭不定。
其余龙卫也纷纷结成合围之势，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朝江尘羽等人扑去。
说到底，让江尘羽这些人族修士混进这里，无疑是她们失职。
若白龙王再有个三长两短，她们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若不能将这些不速之客拿下来将功折罪，她们也只好以命相拼。
那些真龙们一边质问，一边打算朝着江尘羽等人发起进攻。
龙月璃夹在中间，急得银发都要竖起来。
她刚想出声喝止，却觉一股极熟悉的威压从身后漫了开来。
但还没有等她们动手，龙素素便挥手阻止了她们。
那手极轻极缓地一抬，却像有只无形的银龙在她身后张开了翅翼。
所有龙卫的动作都跟着一滞，像被什么极沉极冷的东西压住了脚。
“这是我自己伤的，他们是我们一族的贵客！”
龙素素将嘴角那点血迹极是随意地一抹，声音仍有些哑，却已重新端起了白龙王的架子。
她这话一出，殿中真龙们纷纷面露疑惑。
她们的目光在江尘羽一行人身上扫来扫去，又落回自家龙王身上。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
不信。
一个守门龙女莫名其妙地跑了回来，殿里又忽然多出这许多外人，白龙王还当众吐血，怎么瞧都不像“自己伤的”。
可白龙王的命令从来不容置疑，她们便是再疑，也不敢真个造次。
见状，龙素素也没有继续说些什么。
她只将那只方才擦过血迹的手背到身后，又拿极淡极静的目光朝众龙卫扫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极是随意地指了指谢曦雪。
“那好，就算是她伤的我。
如果你们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的话，大可以替我报仇。”
她说完，便不再看那些龙卫，只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沾血的指尖上，像在端详一朵开败的花。
殿中登时又安静了下来。
那些龙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白龙王已是她们白龙一脉最强的存在，连她都伤在那个冷面女修剑下，她们便是全加在一起，又哪里有半分胜算。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人，只觉手中兵器都沉了几分。
也不知是谁先收的剑，接着便是“呛啷”声此起彼伏。
龙卫长虽心有不甘，却到底不是不知死活的莽夫。
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朝谢曦雪极深极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极不情愿地收剑入鞘。
她甚至都不敢与谢曦雪的目光对上。
那女子静立在殿中，连剑都未出，却已让所有龙卫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让她们出去吧，我们等会仔细谈一下合作的细节！”
江尘羽见状，适时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稳，像在发布什么理所当然的命令。
那些龙卫们先是一怔，随即又去看龙素素。
见自家龙王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她们才如蒙大赦般，又惊又疑地退了出去。
来时匆匆，去时更是急急，像是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那柄未曾出鞘的剑给冻在当场。
殿门重新合上，将殿外那些压低了的议论与惊惶一并关在了外头。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江尘羽没再铺垫，只开门见山地说道：
“与你们合作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联合对抗魔族。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种道理我相信你们还是明白的。”
他负手而立，连声音都透着一股子笃定。
他太清楚这些龙族了。
避世避得太久，便总以为外头的战火烧不进来。
他得让龙素素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世外桃源。
只要魔族还在，只要魔傲天还活着，这天地便没有一寸真正安宁的地方。
他顿了顿，将目光落在龙素素脸上，语气又沉了三分：
“你可能会想，如果魔族找不到你们就万事大吉了。
只要你们还躲在这荒之海峡里，只要你们的禁制不破，那外头打成什么样，又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但是很遗憾，魔族的领军人物魔傲天本身就是个龙控。
若是让他知道这里有很多条龙，那么就算将天玄域给翻遍，他肯定也会找到这里！”
江尘羽说到“龙控”二字时，语气里没有半点玩笑。
龙素素没有反驳。
她只是极深极深地看了江尘羽一眼，像在透过他的眼睛，去看他口中那个叫魔傲天的魔头。
她能听出江尘羽没有说谎。
因为龙族避世之前，那些外头的人，十有八九都对他们这身鳞角怀着几分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像魔傲天这般执着的，倒真叫她心里生了寒意。
她极轻极轻地握了握扶手，将后背慢慢靠回王座，好半晌才道：
“那便谈吧，怎么个合作法。”
她再开口时，已没了方才讨要生命精华时的轻巧，整个人都像被什么极沉重的雾给笼住了！
不过嘛，她那双银色的眼瞳，依旧亮得惊人。
江尘羽将话挑明之后，殿中静了片刻。
他也不再卖关子，只将双手背在身后，缓声道：
“我打算把龙族凝聚成为一个集体。
你们三大龙脉分裂太久了，若不拧成一股绳，真到了天翻地覆那日，谁也跑不掉。”
他说得极直白，连半点客气都省了。
这话若叫外头那些龙卫听见，只怕又要拔剑。
可江尘羽偏就要在这白龙殿里，把该说的话都摆到台面上。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王座上那正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绕着自己银发的小龙女，接着道：
“如果可以的话，让白龙王你当上真正的龙族共主，那就更加合适了！”
龙素素本就是三大龙王中最适合坐那个位置的人。
金龙王太老了，老得只剩一口气吊在龙宫里；黑龙王又太邪，底下一堆龙卫防他跟防贼似的。
唯有龙素素，实力够，血脉正，又不喜滥杀。
若能叫她坐上共主之位，龙族才有真正整合的可能。
听到这话，龙素素微微颔首。
她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像只是在听一件极平常的事。
她当然知道共主之位意味着什么。
可说来也怪，跟当龙族共主比起来，她还是更想跟一旁那名男修讨些生命精华。
就是可惜那冷面女剑修实在厉害，自己的本命空间都打不过她！
江尘羽只当没看见她那点小动作。
他太清楚这龙女的心思了，这龙素素看着小，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他若再留在她目光底下，保不齐又要被旧事重提。
于是他轻咳一声，将话头转向正事：
“既然你也同意，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启程去找金龙王了？
金龙王作为你们当中最为古老的龙王，要是能够争取的话，还是一定要争取的。
毕竟如果通过暴力镇压的方式让他臣服的话，也难以达到真正服众的效果。
您也不想将来坐上共主之位，底下还有一帮旧臣心里不服吧？”
“金龙王的威望，是时间攒下来的。有他在，您这共主才坐得稳。”
龙素素没有反驳。
她也知道，自己的实力的确不弱，可要压服整个龙族，光凭拳头还不够。
金龙王是三大龙脉里活得最久的那一个，连她见了他，都还得叫一声“老龙王”。
若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点头，那比打上十场都管用。
于是她也不矫情，只道：
“金龙王在龙脊山深处的龙宫里，平日里不会见外龙。
但若是你去，他兴许会破例。”
她说这话时，极认真地看着江尘羽，像在掂量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那老龙王破例。
“那就好。”
江尘羽点了点头，又道：
“至于黑龙王，就看你的意见了。如果你想与他合作，我们便去谈；如果你不想与他合作，那也简单，直接将其彻底镇压也可以。”
他说“镇压”二字时，语气平静。
可殿中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谢曦雪没动，傲霜和鸾凤却极自然地将目光往殿外一斜，像在计算从白龙殿到黑龙王那边需要几息。
龙素素没有立刻开口。
她将两只小手搁在王座扶手上，银色的眼瞳极轻极缓地转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江尘羽为何要把决定权交给她。
那黑龙王与她有旧怨，又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若她说留，那江尘羽便得去同那断袖龙王打交道；若她说镇，那正好趁此机会拔了这根刺。
龙素素忽然就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了点只有龙月璃才懂的冷意。
她歪了歪脑袋，银发便从肩头滑下去，像片落进殿里的月光。
“你倒会做人！”
“我不与黑龙王合作，他那条龙，活着对龙族没半点好处。
想要镇压他，凭我一人还差了几分，若你们肯出手，那便好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