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车子正式进入了九江市的范围。
道路两旁的景色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农田逐渐减少，丘陵开始增多。
远处的山脊线越来越近，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层深沉的墨绿色，空气都变得开始潮湿起来。
“好像那边真的在下雨啊。”
肖雅美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天色确实有些昏暗，云层正在前面山体附近聚拢，边缘带着一种灰白，典型的下雨云。
叶子谦放慢了车速，打开雨刷，前挡风玻璃上开始出现非常细小的雨点。
继续往前，零星的雨点变得密集起来，雨刷在玻璃上划出镰刀扇形。
于是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山间特有的氛围，既不影响视线，又足够让远处的山体轮廓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美感。
山间的云雾也在慢慢形成，从山谷间缓缓升起，把那些隆起的山脊切成片段，好像离远看瀑布最好的地方不远了。
“娜姐，你查一下，网上那些飞流直下的视频都是在哪里拍到的。”
很快，米纳就从网上视频下的评论找到了几个比较好的观测地点。
叶子谦选中了其中的一个道路，正好可以迎面看到远处的瀑布。
又开了大概十来分钟，车子顺利拐进目标路，已经能隐约看到远处山间的一条白线。
米纳的声音瞬间激动了起来：“阿谦，那里，看那里，那是不是就是李白看到的。”
叶子谦嘴角微微勾起，很肯定地说：“肯定是的，等我们再近点。”
后面车厢的肖雅美也拉开了车窗，清亮的水汽瞬间扑面而来。
下雨天，又是庐山景区，感觉呼吸就像在喝水一样。
继续沿着路前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路边。
“下车。”
三人迅速带着手机下了房车，周围路边同样停了不少车辆，也有不少人正在举着手机，对着远处的山。
说是山，其实此时看起来更像是一大块灰白色的幕布。
上面是灰色的，下面是白色的雾气。
而就在这幕布中间，一条白色的“缕带”就这样挂在幕布上，随之而来的就是瀑布打在石头上“隆隆”的声音。
三个人就这样愣愣地站在路边，雨丝斜斜地摞在肩头和发梢上，但谁都没有转身回车里的意思。
远处的瀑布从山体间倾泻而下，在灰白色的天幕中划出一道清晰的白线，像是一笔被用力压下的墨痕，在纸张上留下一道无法被覆盖的痕迹。
水声在群山之间回荡，被潮湿的空气包裹着传出来，带着一种持续的低沉韵律。
当真是“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李白诚不欺我，真是写实的啊。
米纳举起手机开始拍视频，镜头对着那道白色的水线一动不动。
肖雅美没有拿手机，只是看着远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水流，偶尔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有些景色不需要记录。
只是看一眼，这一辈子就不会忘记。
而叶子谦同样没有录，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
他看着远方的瀑布，想象着李白当时站立的位置，或许是更远一些的山坡，或许是从某个更高的角度俯瞰水流的去向，或者是站在瀑布的脚下，仰视。
他相信李白是真的在这种天气中，看过远方的水幕。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同一片山石和同一个瀑布，雨水落在肩头的触感和一千多年前的那场雨应该相差不大。
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个想法，如果一年多以前，他睁开眼是在那个朝代呢？
身边的人会有谁，该如何生存，还能像现在一样如鱼得水么？
有没有机会见到那些风华绝代的诗人？
转念之间，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想来是办不到的。
唱歌他应该是唱不到李龟年的水准.....
....
三人在路边站了大约十多分钟，雨势好似大了一些，落在外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叶子谦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半。
抬头又看了眼远处的瀑布，确认它还会继续挂在那里，现在是，以后也还是在那里，不会随着季节的更替而消失。
他转过身，对米纳和肖雅美说：“走吧，还有路要赶。”
米纳应了一声，把手机收好，直接朝车的方向走去。
肖雅美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那道水幕，然后也转身跟了上去。
拉开车门，收好湿漉漉的外套，打开暖炉，温暖重新包住全身。
米纳点开手机，给肖雅美看着刚才拍下的画面，两人细碎的讨论声给车厢又添了一份温暖。
叶子谦重新坐到驾驶座上，扭开钥匙。
雨水再次被雨刷均匀地刮到两侧，露出清晰的视野。
调转车头，踩下油门。
前方的路在雨幕中延伸，山影在两侧缓缓后退，后视镜里倒映着瀑布的末端，越来越小，直到道路拐过一个弯，它彻底消失在镜面里。
叶子谦没有再多看那一侧的后视镜，只是把注意力放回到前方的路面上。
保持着车速，沿山路继续向北行驶，穿过正在变浓的雾气，像是正在被一片更大的雨云拥入怀中。
他们没有选择进到庐山里，有些景色只需要看到映在内心深处的那一个就好。
雨势在进入山区腹地之后逐渐减弱，从持续的稀密变成了间歇的飘洒，最后彻底停了。
天色没有放晴，云层依旧压得很低，但光线比刚才好了很多。
继续前行。
车子在五点多的时候驶出山区，进入一段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
路两旁的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农田重新出现，田埂上能够看到收割完的秸秆垛。
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人从岔路汇入，车上绑着年货和塑料袋，后座载着人。
叶子谦放慢了车速，让这些从岔路口出来的车先过去。
离年三十还有两天多，越往北，这年味越浓了。
沿着路继续往北，在天黑之前，车子在一个叫宿松的县城停了下来。
县城不大，主干道两侧的店铺已经开始亮起灯笼，街边有人摆摊卖鞭炮和春联，空气中飘着一股炸油条和芝麻糖的香气。
叶子谦在路边找了一个能停房车的位置，熄火，解开安全带，对后面的两人说：“先吃个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