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陪护的小警员很是哀伤,眼眶红红的。
虽说他是闽城的警察,陈进是京市调来的,但至少也一起共事了那么久,再者说了,大家都是警察,或许他也会经历。
“你在开玩笑吗?”
岳晨暄不信。
今天晴空万里,春天果真来了,天不冷了,心却越来越凉,电话忙音,直到最后一秒。
悬着的石头落地,小岳给了小警员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
“进哥,案子怎么样了,田小玉…交代了吗?然后墙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刻意装出来的雀跃,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小岳是笑着问的。
他躺下了,但他相信进哥很快便会查明真相的,虽然说…他俩理念有些不同,查案的方式有时候也会有所不同。
但没事,爱喝草莓麻薯奶茶的陈进是他岳晨暄好哥们。
美美与共嘛~
“岳晨暄。”
是熟悉的声音,重案组每个人的声音岳晨暄都能够立马分辨。
是冷金旗。
“节哀。”
他说。
——————
“冷哥!冷哥你说清楚什么情况?你告诉我什么情况!”
岳晨暄是拔了针头回到警局的,几个警员加医生拦都拦不住,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还在流着鲜红的血液。
那血液有些刺目。
“陈进呢?陈进在哪?”
问不出个所以然,就把陈进叫出来,他很慌乱,非得要见到陈进才能安心。
“这。”
况野本该是很社恐的,今天人多,他抱着骨灰盒站在屋子中央,轻声开口。
“陈进在这里。”
———不是这样的陈进,这不对。
岳晨暄不是个孩子,也不是个需要哄着的娇气宝宝,他成年了。
况野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冷金旗也不会,一向严肃的李山更不会。
李老师看他的眼神很不忍。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哀伤。
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进哥…”
大家自觉让出一条道,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轻微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陈进牺牲了,是被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杀死的。
岳晨暄想起曾经,他大闹着要进重案组时,父亲和他说过的话。
“如果要镀金,随便选个地方,如果想找死,那我豁出老脸,塞也把你塞进去。”
“我不怕。”
那个时候,岳晨暄眉毛一挑,满不在乎。
理想抱负,死算什么,切~
人活着总得有点理想,为理想而死算什么,他见过的警察里,就没一个怕死的!
“陈进…”
眼泪从脸颊划过。
原来这个职业所害怕的死亡不是自我的牺牲,而是伙伴啊…
“为什么?到底什么情况?”
岳晨暄不顾什么吊唁礼节,大声质问,但也不知道该质问谁,这事儿——本就是他的错。
是他拖拖拉拉办案把陈进卷进来的,是他的恻隐之心,是他总是不在意一些“小案子”,是他…什么都做不好…
之前的自信在这时终于被击破,他之前一直看不起小案子,或许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但他怎么都想不到,这样一个因为拆迁钉子户牵扯出来的事儿,居然…居然害死了陈进!
“你被送到医院之后,检测报告出来了。田小玉不是田阿公孙女,而田小芬是田阿公和田小玉姐姐的小女儿,墙里那两具尸体一个是田小玉姐姐,一个是同样患有侏儒症的大女儿。”冷金旗一身黑衣立在岳晨暄身后,“调查需要,陈进带着一小队成员押送着田小玉去了永福里,接着…”
“田小玉…害死了进哥?”
小岳还是不敢相信,他被注射药物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都未曾反应过来,短短几天。
陈进也因她们而死?
其实不敢相信的不止岳晨暄一位,从杭市赶回来的路上,李山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冷金旗身上。
他觉得冷金旗安排任务了,或者说京市那边安排任务了,所以要清洗掉陈进的身份,派他去做别的事。
可冷金旗并不好的脸色已经回答了一切。
况野也不敢相信,在重案组待了这么久的陈进会这么不小心,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更遑论钟弥迩…
钟弥迩——
她站在在人群之后,表情晦暗,抿着唇盯着现场发生的一切,良久之后,久到小岳大病未愈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么浓烈的悲伤而跌坐在地上,从外赶来的医生带走了岳晨暄,随之离去的大多数警察也是一步三回头。
——逝者已矣,活人更要好好保重。
这是许小楼走之前说的话,不知道是说给岳晨暄,还是说给罗云谦,或者说是说给在座诸位。
“死的太轻飘飘…”
秦朗和重案组几人都不熟,但到底接触过,大家都有所顾忌,只有悲伤显露,他却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是啊,太轻了。
重案组的陈进,就这样在真正的春天来临之际,死在了最后一场春寒里。
明明那场夜晚的春雨,会带来暖意。
那枪响如此轻易却又如此沉重,如此的…令人无法承受。
…
“如果事实不是这样,你应该告诉我。”
李山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站的近的冷金旗能听到。
“…我也希望。”冷金旗的表情未变,他说完,才缓缓转头看向李山,盯了许久,才道:“如果你有什么事,也应该告诉我。”
李山一愣,他最近确实是在忙自己的事,因为还不确定,所以并未同冷金旗说过,因为事情太过于重要,以至于他平常看起来,属实有些神游天外,他正犹豫,冷金旗却忽然话锋一转:“是我把陈进带来的,我也应该把陈进带回去,至禾那边的事没有什么线索,也不是我承办,杭市的警察挺靠谱的,我们先盯一下就行。”
“什么杭市?”
钟弥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吓得两人一齐回头。
“田小玉被当场击毙后,交由我尸检,你们得跟我来看看,她后背纹的东西。”
…
——————
如此的令人无法承受…
小岳还未康复,冷金旗不可能让他继续上班,这些日子他就待在医院,被闽城的医生检查来检查去,也被金家私人医疗系统的人检查来检查去。
他自己觉得自己没事了,唯一不舒服的地方就是胸腔,准确来说是左胸腔里的某一个器官,从左心房痛到右心房,从右心房穿过左心室右心室。
他有时候会去问医生,他这样的情况会心脏痛吗,医生点头说什么情况都会有,但身体检查情况良好,不用太担心,如果实在是痛,再给心脏做一个全面检查。
要说多痛也不至于,能走能蹦的,还能走两步来个空气投篮,可胸闷,一天天的睡不着觉。
乐清公安局的人来看过他,毕竟和陈进关系最好的就是他了,可看着这小孩这样子,也不像是死了搭档,倒像傻了,除了上次跑到吊唁现场,再也没提过陈进。
日子就这样过去,小岳也不知道冷哥要给他放多少天假,反正歇着歇着,他在医院被养胖不少,闽城也迎来了五一假期。
整整一年了,来到闽城整整一年了。
“岳晨暄!”
瞿惕非长高不少,提着大包小包就来看望病号了——虽然岳晨暄真的觉得自己没病了。
“叫小岳哥!”
随之而来的是瞿书记,比关心更先到来的是他对儿子的教育声。
“瞿书记。”
岳晨暄来到闽城后和瞿书记来往不多,但却认识,毕竟父辈就那么些人,家里有什么新的孩子都会打个照面混个脸熟。
“你爸妈还不知道呢?”
“不知道,瞿书记,您可千万帮我保密。”小岳心里一紧,这事儿要被他妈陈妙萍知道了,他肯定得被带回家。
瞿书记点点头,他也不是个溺爱晚辈的,他们那一代的后辈他多少认识一些,像小岳这样硬往前线跑的人确实不多了,他也知道轻重缓急,没必要让小伙子被家庭牵扯住。
两人隔着辈分,话不多,但却一直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瞿惕非眼见着插不进去话,讲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吸引了两人注意力。
“都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小岳哥,有水果有蛋糕有奶茶,因为我在警局跟李老师补课的时候老看你吃这些。”
“…”瞿书记看着那一个个花花绿绿卡通图案的纸袋子沉默了。
他为官几十载,混迹人际关系场合,教出个傻小子…
小岳收多了补品,看到这个倒是心里一暖——这瞿惕非,和他还挺像。
“因为我也想喝,所以买挺多。”瞿惕非将袋子打开,将奶茶一杯一杯拿出来,只是当那一抹粉色出现的时候,岳晨暄一天一天睡不着的夜里垒起来的高墙彻底崩塌。
“这个是草莓米麻薯奶茶,还挺…”
瞿惕非话没说完,奶茶就被岳晨暄一把夺去。
奶茶还是加冰的,水珠浸在手上湿答答的,大杯的塑料杯子里粉一块白一块,看着就好喝…
“进哥…”
“陈进!”
哭声骤然响起,瞿书记也是一愣,瞿惕非更是不敢动。
“为什么!”
“都怪我…都怪我!”
“对不起…进哥…对不起!”
“我错了…”
陈进是他两次的救命恩人,一次在克里斯美容院,还有一次在田小玉租的房子里,何等的情谊…
何等的不甘心…
亲人朋友的离世就像是你去上学,他去赶集,你在家里吃饭,他又去单位上班,等到你去单位找他的时候,他恰巧回到了家里。其实他从来没有离开,只是你今生的每一个瞬间都会与他擦肩而过。
最难过的不是他离开的时候,是你思念他的每一刻,是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是你在路上看到熟悉的发型,相似的眉眼,是你仍保留在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更或许,只是一杯草莓米麻薯奶茶。
亲人朋友的离世,不是一时的暴雨,而是一辈子的潮湿。
一别再无归期,从此相见只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