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闻言,倏然展颜,眉宇间适才的错愕拘谨尽数消融。
一朝褪去局促,重归江湖贼王洒脱狡黠的本性。
他抬手轻蹭鼻尖,唇角勾起一抹随性不羁的笑意。
身姿松弛,不卑不亢:
“李宗主太过抬举我了。”
“不过是江湖虚名,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我半生混迹暗夜、穿梭朝野,行事向来有尺有度。”
“只取权贵奢靡不义之财,绝不侵扰寻常百姓。”
“盗的是世家贪腐浊利,守的是心底方寸清明。”
言及此处,他微微挑眉,眼底掠起一抹贼王独有的傲气与俏皮,语气添了几分自嘲:
“只是说来惭愧,我纵横江湖半生,素来无失手的名头,今日竟彻底栽在了莲花楼。”
“旁人闯楼或求威名、或逐利好,我却只为猎奇而来,反倒被楼中灵兽真身惊晕檐下。”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彻底砸了我半生积攒的招牌。”
话音落,他率先朗声失笑,坦荡展露自身窘迫。
全无遮掩扭捏之态,豁达将这场荒唐乌龙轻轻揭过。
通透随性、不拘小节的品性尽显无遗。
李莲花闻言莞尔,温润眸光澄澈透亮,眼底笑意真挚无伪,全无半分客套敷衍。
他微微颔首,轻声道:
“虚名皆是身外浮物!”
“我所赞许你的,从不是你的江湖名头,而是你的本心与人品。”
“江湖行路,追名逐利者恒河沙数。”
“可身处暗夜窃盗之流,仍能心存仁善、恪守底线。”
“不欺弱小、独伐不义者,寥寥无几。”
“你取权贵不义之财,护苍生烟火安稳。”
“善恶分明、磊落坦荡。”
“这份盗亦有道的赤诚风骨,远比绝世身法、江湖虚誉,更值得世人敬重。”
李莲花语声轻柔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全然未将对方视作市井窃贼、江湖宵小。
只当是品性相合、值得倾心相交的坦荡故人。
这番诚挚言语字字入心,熨帖滚烫,瞬间涤荡了妙手空空眼底所有嬉笑戏谑。
他敛去一身江湖浪子的狡黠随性,身姿微正。
神色渐归郑重,眼底翻涌着动容与敬重,方才的轻佻荡然无存。
“李宗主这般评赞,空空实在愧不敢当。”
妙手空空端正坐姿,双手拱手微微颔首,语气真挚坦然:
“我混迹暗夜半生,世人皆知我是梁上窃贼、逐利之徒。”
“却无人愿细究我行事的分寸、坚守的本心。”
“世人对我或褒或贬,种种议论,于我而言都只是过眼云烟。”
“唯有李宗主今日这番话,勘破我半生漂泊江湖的执念与坚守。”
妙手空空眸光磊落澄澈,满心感念藏于眉眼间:
“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守住本心道义罢了。”
“比起二位匡扶江湖、济世安民的胸襟格局,我这点方寸风骨实在微不足道。”
“能得李宗主真心认可,是空空此生最大的幸事。”
李莲花唇角噙着浅浅微笑,眸底温润澄澈。
趁着满堂融洽的氛围,诚心发出邀约,语气温和而郑重:
“空空,我神医仙宗坐落于云隐山,沉寂数载,如今即将入世立身。”
“来年三月初,宗门将举行开宗大典,我诚心邀你莅临云隐山,共赴这场盛典。”
妙手空空闻言,双目骤然一亮,眼底瞬间炸开真切热烈的喜色。
此前残留的窘迫拘谨消散无踪,只剩江湖浪子独有的坦荡雀跃。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介暗夜散人、世人鄙夷的梁上君子,竟能得隐世仙宗宗主亲发盛邀。
他当即敛了周身散漫,身姿端正笔直。
郑重拱手深揖一礼,姿态恭谨真诚:
“承蒙李宗主厚爱,空空荣幸之至!”
“神医仙宗济世渡人、心怀苍生,此番入世,是江湖万民之福。”
“三月开宗大典是世间盛事,旁人求而不得。”
“我既得李宗主亲邀,定然如期赴约,绝不缺席!”
言罢,他爽朗一笑,眼底暗藏几分狡黠,语气满是欣喜知足:
“今日机缘实属难得,虽闹出一场被灵兽惊晕的荒唐笑话。”
“却意外得识二位江湖之巅,更获宗门盛邀。”
“这般知己奇遇,远比我盗得世间任何奇珍异宝,都要珍贵万分。”
话音刚落,一旁小莲子静静打量片刻妙手空空。
见他心神安定、谈吐条理清晰,再无半分惊魂未定之态。
便不再顾忌,手腕轻轻一扬,一方雕花木纹精致宝箱凭空浮现,稳稳落于厅堂地面。
妙手空空当场目瞪口呆,瞳孔微微收缩。
怔怔盯着凭空出现的木箱,愣了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小莲子缓步含笑上前,轻声道:
“空空前辈,这木箱是晚辈赠予您的。”
妙手空空定了定神,快步上前抬手掀开箱盖。
箱内金银珠宝层层堆叠,珠光流转璀璨夺目,满目流光晃得人眼晕。
小莲子立在箱旁,神色诚恳,再度致歉:
“空空前辈,一点薄礼,算作昨夜惊扰您的赔礼,还望前辈不要推辞,欣然收下。”
妙手空空垂眸望着满室流光珍宝,眼底诧异未散,当即连连摆手推辞。
他神色坦荡磊落,全无寻常窃贼见财心动的贪鄙之态,半生恪守的道义底线分毫未动。
他抬眸细细打量小莲子片刻,眼底眸光微动,出声确认:
“若在下眼力未拙,阁下应当是笛盟主与李宗主的小公子。”
小莲子身姿挺拔,对着妙手空空温雅躬身一礼,
礼数周全:“前辈慧眼。”
“晚辈名唤小莲子,正是笛飞声与李莲花之子。”
妙手空空即刻拱手回礼,语气坚决恳切:
“小公子,这份馈赠万万不可。”
他上前半步,抬手轻轻将木箱合上,姿态谦逊坦荡,字字铿锵:
“我妙手空空游走江湖半生,取财有尺,行事有度。”
“虽为梁上行当,盗取珍宝无数,却始终只取王侯不义之财、世家奢靡之利。”
“从不白受旁人恩惠,更不纳无故馈赠。”
他抬眸望向小莲子,又侧首恭谨看向主位的李莲花,坦然笑道:
“今夜始末,原是我夜半冒昧窥探在先,诸位无心惊扰在后,不过一场江湖乌龙闹剧。”
“我早已释怀,更谈不上需诸位赔礼致歉。”
“况且今日,我得李宗主真心赏识、亲赐大典邀约。”
“又有幸结识笛盟主这般江湖顶尖人物,这份人情机缘,已是万金难换。”
“若再收下这一箱金银俗物,反倒落得贪利忘义、失了分寸的境地。”
“辜负我半生坚守的本心道义。”
言毕,他敛去唇边笑意,郑重拱手躬身,风骨凛然、礼数周全:
“诸位盛情,空空已然心领。”
“珍宝万万不敢收下。”
“承蒙诸位善待,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补偿与机缘。”
小莲子垂眸沉吟片刻,细细品味妙手空空的言辞。
知晓他心意笃定、底线分明,绝非虚言推脱,便不再以金银相劝。
他轻扬手腕,地上的实木宝箱倏然被灵光裹覆,转瞬消散无踪。
随即袖底灵力轻拂,朝身前桌案虚虚一扫。
一只雕漆嵌纹果盒便静静落于案上,盒缝间漫出清润甘甜的果香。
丝丝缕缕萦绕满堂,是神医仙宗独有的仙家灵果。
小莲子抬眸望向妙手空空,眉眼温软和煦,轻声道:
“金银俗物前辈执意不收,那这灵果无关财利。”
“只当晚辈一点薄意,还请前辈收下尝鲜。”
清润果香顺着鼻息缓缓入体,涤荡周身浮躁,令人心神澄澈、通体舒泰。
妙手空空不自觉微微倾身,目光牢牢落在那只雕漆果盒之上,眼底艳羡之色难以掩藏。
他早听闻神医仙宗是隐世修仙道场,今日仅凭一缕果香,便知盒中灵果绝非凡间俗物。
李莲花将他眼底真切的心动尽收眼底,唇角漾开一抹温浅笑意。
缓声开口,语调从容恳切:
“空空,金银是凡俗功利财货,你坚守本心不愿接纳,我深知其意,绝不勉强。”
“但这匣灵果截然不同。”
他抬手指向桌案果盒,清冽果香漫散四方,续道:
“此是神医仙宗特有灵果,算不得不义之财,更非无故施恩。”
“你方才所言,今日相逢相知、得赴盛典的机缘,已是万金难换。”
“这份情谊我们铭记于心,这盒灵果聊表相交之谊,无关利益,更无碍你半生坚守的道义分寸。”
语罢,他微微颔首,眸光温润柔和:
“我瞧你眼底甚是欢喜,不必再三推辞。”
“区区几枚鲜果,收下尝鲜,也算不负今日这场难得的江湖相逢。”
妙手空空指尖微微蜷起,目光在果盒与李莲花温润眉眼间反复流连。
随即略显窘迫地垂落眼眸,耳尖悄然染上一抹浅红。
他自知夜半私闯莲花楼是自身失礼,本不该平白收受馈赠。
可那沁人心脾的灵香萦绕鼻尖,实在令人心生向往、难以自持。
踌躇片刻,他抬手轻挠鼻尖,褪去了往日江湖漂泊的洒脱肆意。
添了几分局促腼腆,拱手低声道:
“李宗主所言,空空实在难以再行推拒。”
“实不相瞒,方才仅嗅一缕果香,便觉周身浮躁尽散,这般仙家灵物,我心中确实艳羡不已。”
他稍作停顿,面露愧色,诚恳续道:
“今夜过错全在我冒昧夜探,诸位非但未曾怪罪,反倒屡屡善待于我,实在令我心有不安。”
“金银凡财有我行事底线桎梏,不敢收受。”
“可这灵果纯为相交薄礼,无市价、无功利。”
“若是我一味推辞,反倒显得太过拘板,辜负了李宗主与小公子的一片诚心。”
言罢,他抬眸抬头,眼底是真切欢喜,又带着几分腼腆恳切,微微躬身道谢:
“既然宗主这般言说,那空空便厚颜收下这份灵果。”
“日后但凡李宗主、神医仙宗有需在下出力之处,刀山火海,空空在所不辞。”
一侧的笛飞声端坐未动,深邃眼眸沉敛如渊。
素来寡言冷语、不涉虚情。
此刻他目光沉沉落于妙手空空身上,声线低沉凛冽,无半分客套温软。
字句掷地有声,暗藏一段无人知晓的陈年旧恩与羁绊:
“妙手空空,你曾救我爱人性命,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笛飞声指尖轻叩座椅扶手,周身气场凛冽坦荡。
许下实打实的双重庇护,无半分虚言虚诺:
“往后你行走江湖,无论遭遇追杀围剿、官府缉拿,或是一切难解祸事。”
“但凡走投无路,尽可奔赴神医仙宗或金鸳盟总坛。”
“无论对方是朝堂权贵、武林名门,亦或是邪魔歪道。”
“只要你登门求助,神医仙宗与金鸳盟,自会为你摆平所有风波。”
“无需你周旋应付,不必顾虑分毫。”
话音微顿,他眉峰轻挑,冷硬语调稍缓。
添了几分独属于霸主的护短笃定:
“你只管守好你的道义底线,这江湖之内,我护你一世周全。”
笛飞声肯许下震动整个江湖的兜底重诺,皆因妙手空空完全担得起这份极致相待。
李莲花与妙手空空,本是世间难得的江湖知己。
二人因一场救命之恩结下深厚羁绊,可全然托付性命,凡事心照不宣。
他们看穿彼此内里赤诚,不探过往、不窥隐秘。
相交纯粹无垢、不沾名利,是看淡世俗得失的莫逆之交。
笛飞声看得透彻,此人守本心、行正道,身处暗夜却心怀仁善,更对李莲花有救命之恩。
单凭这份风骨与情谊,便值得神医仙宗与金鸳盟一同为其撑腰兜底。
笛飞声话音落,满堂骤然寂静无声。
妙手空空浑身一僵,捧着果盒的指尖骤然收紧。
方才眼底的欣喜雀跃尽数褪去,只剩满眼怔忡茫然。
他双眸微眯,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疑云翻涌不止。
他知晓,笛飞声执掌金鸳盟,杀伐果决、威震江湖,从不轻易对人许诺。
更遑论倾尽两大势力、兜底护全的重诺。
今日这种破格相待,实在太过反常。
诸多细碎疑点瞬间涌上心头,层层串联,愈发诡异难解。
他细细回溯半生所有际遇,穷尽记忆搜寻,却全然没有半分救下李莲花的过往。
始终想不通自己何以得三人这般倾世厚待。
妙手空空松开紧攥果盒的手指,抬手局促蹭了蹭鼻尖。
往日游走江湖的洒脱狡黠荡然无存,眼底满是茫然恳切,出声道出心底所有疑惑:
“李宗主和笛盟主以及小公子今日种种相待,空空百思不得其解。”
“方才笛盟主言我曾救过李宗主性命,可我细数半生际遇,全然无此往事。”
他目光轮番落在李莲花、笛飞声、小莲子三人身上,字字坦诚:
“自我入莲花楼开始,李宗主唤我之名熟稔如故旧;”
“三位待我礼遇异常,邀我赴仙宗大典,屡赠厚礼,如今连笛盟主亦为我许下兜底重诺。”
“我不过是一介被百川院通缉的寻常小贼,无势无绩,实在不配这般殊荣。”
“此间究竟藏着何种缘由,还望三位如实告知。”
言罢,他躬身拱手,神色恳切,满心只求一个清晰答案。
厅堂之内一时沉寂。
李莲花眸光微柔,侧首与笛飞声悄然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通透。
这份救命之恩,源自前世轮回。
今生时空尚未抵达旧缘节点,世间无人可道明轮回隐秘、阐释前因后果,只能缄默无言。
三人感念旧恩、心怀赤诚,却偏偏道不出真相,只能默然相对。
妙手空空望着三人欲言又止、相视无言的模样,心底疑云更重。
只觉这莲花楼一行三人,周身藏着一层他看不透的隐秘。
良久,小莲子垂眸沉吟,细细斟酌字句,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空空前辈,晚辈知晓我父亲和爹爹的种种举动,处处令你心生困惑。”
小莲子抬眸望向神色惶然的妙手空空,语气轻柔却无比认真:
“但我们待你的心意,纯粹本真,无半分算计利用。”
“前辈可曾信前世今生?”
“倘若我说,是你的前世,曾于生死之中救下我爹爹性命,前辈可信?”
妙手空空闻言一怔,垂眸静静思忖片刻。
他自知身份低微、无势无凭。
若非身负天大旧恩,绝无可能让一宗之主、一派霸主放下身段倾心相待。
更不可能得这般倾尽江湖的庇护。
心底层层疑虑尽数梳理通透,所有猜忌与不解悄然消散,眸光骤然清明笃定。
他抬眸望向小莲子,郑重点头,语气坦荡洒脱:
“小公子所言,空空信。”
他彻底松开手中果盒,眉宇间的迷茫郁结尽数化开,只剩通透豁达:
“我混迹江湖数十载,见惯了趋炎附势、虚情假意之徒。”
“可三位待我,字字真心、行行赤诚,无半分功利算计。”
“轮回之说虽缥缈虚妄,但诸位的赤诚相待做不得假。”
“我一介通缉之身,能得此厚遇,唯有前世因果羁绊可解。”
“故此,我信。”
话音落,李莲花、笛飞声、小莲子三人相视一眼,心头大石尽落,不约而同展颜浅笑。
世人多执于眼前得失、世俗尊卑,不信缥缈因果。
唯独妙手空空,不困于身份偏见,不囿于世俗荣辱。
仅凭一片赤诚便接纳前世渊源,心性坦荡澄澈、通透难得。
李莲花眉眼温润柔和,轻声感慨:
“果然未曾看错你!”
“世间少有如你这般,心性澄澈通透,重情义、守本心之人。”
一夜纠葛尽数消融,满堂困惑拘谨皆随灵果清香散尽。
天光穿透雕花窗棂,洒下满地淡金晨光。
众人久坐闲谈,腹中早已饥乏。
妙手空空昨夜几番波折,惊悸、推辞、解惑耗费心神。
此刻腹中空空,喉间隐隐泛起饥意。
下意识抬手轻揉小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乏态。
小莲子一眼看破他的倦怠与饥乏,当即起身。
眉眼弯弯、神色轻快,自告奋勇道:
“父亲、爹爹,我去厨房备些早膳。”
话音未落,方小宝与墨玄闻声而来,并肩踏入厅堂。
听闻要备早膳,二人毫无推脱,紧随小莲子走进厨房。
主动搭手生火洗菜、各司其职。
李莲花与笛飞声,褪去神医仙宗宗主、金鸳盟盟主的慑人气势。
卸去江湖高位的疏离威严,坐于菜筐旁安然择菜。
李莲花指尖轻柔,细细挑去老旧菜叶,动作舒缓温雅;
杀伐凛冽、威震四方的笛飞声,此刻垂眸分拣青菜,神色平和淡然。
周身戾气尽数消融,满是人间烟火气。
妙手空空缓步踱至木檐下,倚立木柱,静静望着莲花楼中这幅烟火融融的图景。
一时怔然失神,心底满是新奇与动容。
李莲花、笛飞声皆是立于武林之巅的人物,执掌一方、万众敬仰。
本该端坐高位、前呼后拥,不沾凡尘琐碎。
可眼前景象全然不同,无尊卑礼数桎梏,无江湖权谋纷争。
几人分工协作、烟火寻常,恰似一户安稳寻常的俗世人家。
寒风裹挟着厨房淡淡的烟火气息拂面而来,暖意缱绻入心。
妙手空空望着二人褪去锋芒、归于平凡的模样,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向往。
原来身居高位者,毕生所求从不是权柄威名。
不过是三餐四季、岁岁安稳、长伴相守的静好日常。
李莲花似是感知到他的目光,抬眸遥遥望向廊下。
唇角扬起温柔笑意,扬声轻唤:
“空空,稍等片刻,早膳很快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