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寒雾浅浅萦绕,方才正邪暗流对峙方才平息。
蹲坐于东侧客位第二把木椅的九玄早已难掩满心激荡。
金琥珀竖瞳亮如碎星,满眼不加掩饰的炙热崇拜。
身子微微前倾,一瞬不瞬凝望身前二人。
李莲花温润如风,笛飞声凛冽如锋,气质相悖却皆是绝代风姿。
九玄身子灵巧一动,连忙将东侧客位第二张木椅规整让出。
随后纵身一跃,轻巧落在笛飞声身后的椅背之上,稳稳靠着椅背蓬松狐尾垂落。
“少主,快来坐!”
小莲子依言缓步落座,红衣衬身,身姿端正。
九玄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激动,不等小莲子安稳落座,便纵身轻巧一跃,径直扑进少年怀中。
它便立刻张口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地诉说方才主人与主君的绝代风采,声音中带着藏不住的亢奋与雀跃。
李莲花眉眼温润含笑,笛飞声亦是敛去周身锋锐,垂眸静静聆听灵兽由衷的夸赞。
二人皆无心打断,眼底藏着不加遮掩的纵容与温柔宠溺。
“少主,刚主人、主君实在太过厉害!”
“方才厅内对峙,凶险万分,分毫差错便会风波再起!”
九玄头顶雪白狐耳高高竖起,满是紧绷的敬畏。
身后四条蓬松雪白狐尾无风自动,齐齐向身侧舒展散开。
语气愈发激昂,声线不自觉拔高几分,满是发自魂魄的狂热敬仰。
“主君初入余宅正厅,直面余澈母子,自始至终从容淡然,一身威压碾压全场,未曾落过半分下风!”
“双方照面刹那,主君即刻放开周身内力。”
“浩然正阳内力直面相撞母子二人阴冷鬼气,两股力量轰然对冲,瞬息之间便勘破二者全部根底,洞悉所有隐秘!”
“彼时双方气场针锋相对,正邪之力死死僵持,剑拔弩张之势一触即发,全场寒意逼人!”
“主君言辞凌厉入骨,字字直击要害,句句戳破心底执念,威压震慑鬼修,令人周身寒意彻骨!”
“我立于一旁全程屏息凝神,分毫不敢松懈,唯恐余澈心魔失控,骤然暴起发难,再生祸端!”
九玄话音刚落,一旁身形冷峻的麟玄适时接过话头。
声线清冷沉稳,补足其中精妙分寸。
“可主君控场分寸登峰造极!”
“以强势威压步步紧逼,迫使其收敛周身狂性,将余澈逼至偏执暴走的临界边缘。”
“却又恰到好处留有余地,一刚一紧,尺度分毫不差。”
九玄当即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抬起粉嫩的小爪子,拍了拍麟玄,声音软软带着执拗。
“麟玄不许抢话,剩下的我来讲。”
话音落下,小莲子伸手抱住九玄,其余四只灵兽也团团围拢。
脑袋挤在一起,个个睁圆眼眸。
小莲子眨着清澈眼眸,满心好奇晃了晃身子,轻声催问。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
九玄闻言眼眸骤然一亮,语气愈发动容温柔。
“主人温言柔声点拨,以自身过往经历与主君半生沉浮为实例。”
“将大道心悟、修行至理娓娓道来,言辞通透恳切,句句直击心底执念。”
“一席话过后,余澈彻底心服口服,坦然复盘自身执念过错,甘愿俯首伏法。”
“现在唯求一桩心愿,为枉死的娘亲昭雪沉冤。”
它抬爪悄悄示意众人看向厅堂主位,眼底满是惊叹。
“方才我们入厅时,余澈双目猩红偏执,周身戾气缠身。”
“阴煞鬼气漫天翻涌,模样阴冷可怖,完全被恨意裹挟。”
“可现在再看……”
一人四灵抬头齐刷刷望去,只见主位之上,余澈垂眸静坐,眉眼温顺平和。
虽眼底依旧残留一丝挥之不去的死寂,可周身阴煞尽数消散,再无半分害人戾气。
全然变回了那个自幼知礼守节的温润模样。
九玄兴致不减,继续娓娓道来,谈及笛飞声之时,狐尾紧绷挺立,敬畏满心;
谈及李莲花之时,竖瞳柔化,狐耳温顺贴下,四尾缓缓放松,绒毛柔软蓬松,满是动容:
“即便余澈已然俯首认错,主君依旧气场长存,底线分毫不让。”
“一温一厉,一柔一刚,二人之道极致制衡,两两互补。”
“方才满厅寒意锁场,对峙张力炸裂全场,风姿绝代,震撼神魂,今日一见,当真大开眼界!”
一旁麟玄重重颔首,龙眸之中满是认同,沉声附和。
“主人与主君冠绝天下,我本以为今日必有一场恶战。”
“未曾想二位不战而屈人之兵,实在令人叹服。”
小莲子转头望向身侧两位至亲,眼眸亮晶晶的,盛满直白又热烈的崇拜,眼眸中满是仰慕。
端坐主位的余澈静静听着一众灵兽滔滔不绝的夸赞,本就苍白温润的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耳尖彻底发烫。
被这般直白热烈地复盘自己方才狼狈落败、被层层拿捏的全过程,心底又羞又窘,还藏着一丝无人诉说的委屈。
等到喧闹稍稍平息,他才轻咳一声,轻声开口打破热闹氛围,目光落在这群形态各异却灵气十足的小家伙身上。
“李门主,笛盟主,这些小东西究竟从何处而来?”
“个个都是世间罕见的上古灵兽,实在难得!”
话音刚落,稚嫩狐鸣、龙啸、灵鸟啼声齐齐响起,几道声线异口同声,气鼓鼓反驳。
“你才是小东西!你全家都是小东西!”
一众灵兽齐齐炸毛,九玄尾巴猛地炸开一团绒毛,气呼呼别过头,模样娇憨又好笑。
李莲花与笛飞声相视一眼,皆是无奈摇头,眸底笑意温和。
李莲花开口从容解释:“余澈,不要以貌取兽。”
“它们看着身形幼小,却年岁不浅,年岁最小的九玄,也已有五百余岁。”
“只是他们如今尽数处于幼年期。”
李莲花耐心科普上古龙族寿元规则,语气带着几分淡然打趣。
“上古青龙一族,完整成年期需历经两千年光阴。
“以此折算,它们如今不过相当于人间三四岁的奶娃娃。”
“你已是十七岁少年,何必与一众懵懂奶娃娃置气?”
余澈闻言一噎,一时语塞,彻底无言以对。
他自幼饱读诗书,恪守君子礼法,自然做不出与懵懂幼兽计较的失礼行径。
只能默默抿唇,心底无奈至极。
见他哑口无言,李莲花眸光微沉,语气添了几分正色。
“不过你也应当庆幸。”
“若是它们之中任意一尊灵兽抵达成年期,方才你周身这点阴煞执念。”
“早已被神兽威压碾至灰飞烟灭,根本没有俯首认错的余地。”
“它们本就不属于此方天地,至于来历过往……”
李莲花垂眸沉吟片刻,眸光温和看向一众灵兽,淡淡推脱。
“便让它们自行与你细说。”
余澈抬眸看向眼前夫夫二人,满心无奈。
这二人一唱一和,句句不离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他已然彻底放下执念俯首配合,二人却依旧不忘敲打调侃,半点不肯放过自己。
李莲花敛去玩笑神色,转头看向身侧乖巧的小莲子,温声叮嘱。
“小莲子,你与余澈年岁相近,言语应当相合,便带着一众灵兽留在正厅,好好陪同余澈。”
“我们方才入府至今,尚未登门拜见余家老太君,于礼数有亏。”
“加之当年旧案诸多疑点,需亲自前往清宁院问询老太君,我与你父亲便先行离去。”
小莲子抬眸望向主位神色温和的余澈,略一思索,乖巧点头应声。
“好,孩儿知晓,谨遵爹爹吩咐。”
沉寂片刻,余澈抬眸看向二人,神色坦诚坦荡,主动开口坦言。
“李门主,二位若是查到相关线索,大可互通有无。”
“如今我暂不道出自身查到的隐秘,并非心存隐瞒,只是害怕干扰门主本心判断,误导查案方向。”
李莲花目光平静望向眼前少年,眼底清明通透,此间种种内情他早已心知肚明。
他轻轻颔首,一语道破少年半生苦楚。
“我明白!”
“你本非天性险恶之人,我亦知晓。”
“我推测,你应早在令堂尚未病逝之时,便已经暗中四处奔走,追查她常年缠绵病榻、久治不愈的根源。”
“只是你穷尽心力,始终查不到真实线索。”
“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一日日衰败枯萎,直至油尽灯枯。”
“长久的无力与绝望,方才令你心性日渐偏激。”
“待知道自身时日无多,便再无生路,才决然选择自尽而亡。”
“以身死化煞这般极端惨烈的方式,执念缠身,只为替母复仇。”
李莲花心底明晰,余澈三岁开蒙,自幼浸润余家清正家风。
修身克己,温顺守礼,品行端正,从无半分劣迹恶行。
他从来不是天生恶煞,只是被无边绝望逼至绝境,才斩断所有退路。
以自身魂魄为赌注,奔赴一场没有归途的复仇。
彼时的他,当真别无选择。
余澈浑身猛地僵住,周身稀薄的阴气骤然一滞,整个人怔怔坐在原地,眸光空洞失神。
他藏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的绝境与苦楚,从未有人过问,从未有人共情。
世人只看他化煞复仇的恶,从无人愿意回望他从前温顺向善的半生。
可眼前之人,偏偏将他所有难言的挣扎、无路可走的绝望,看得一清二楚。
他久久沉默,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死死压住喉头翻涌的酸涩哽咽。
自幼严苛的诗书教养刻进骨血,让他哪怕心碎至极,也始终维持着君子体面,不曾失态崩溃,不曾放声落泪。
只是眼底层层冰封多年的寒意,一寸寸彻底消融。
只剩下漫天茫然、无处安放的委屈,还有那份迟来多年、终于有人懂他的酸涩动容。
漫长的死寂笼罩整座厅堂,良久良久。
余澈睫羽剧烈颤抖起来,细密水雾氤氲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悲恸。
他垂着眼,声音极轻,沙哑破碎。
藏着压抑数年的委屈,紧绷多年的心防,在此刻彻底碎裂。
“……原来,你全都知道。”
这份迟来的理解,远比严刑责罚更能击溃他固守多年的执念高墙。
李莲花声线温润如水,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亦无空洞无用的劝慰,字字共情入心。
“我知道!”
“世人论你,皆言阴煞可怖,行事极端狠戾,可世人只论恶果,从不问苦楚缘由。”
李莲花目光澄澈坦荡,稳稳望进余澈眼底深处藏匿的酸涩与茫然。
“你自幼恪守礼教,本心纯善,本该安稳读书,顺遂一生。”
“可至亲病痛缠身,你穷尽人力依旧无力回天,换作任何人,都会执念缠身。”
“你从非本性歹毒,不过是哀莫大于心死,世间再无活路罢了。”
“我体谅你的身不由己,却不会纵容你伤及无辜。”
“可我绝不会因为你一时行差踏错,便否定你一生向善的过往。”
话音落毕,厅堂再度陷入一片静谧。
余澈眼眶彻底泛红,魂魄本就阴冷寒凉,此刻满心悲戚,周身都萦绕着化不开的难过。
他垂眸望着自己虚无冰冷的指尖,声音轻如残烛风露,满是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心酸。
“我这一生,恪守礼法,寒窗苦读,安稳度日,无愧本心。”
“我守得住规矩,守得住品行,守得住世间一切条条框框,唯独守不住我娘亲的性命。”
“我翻遍万卷藏书,寻访世间所有名医,耗尽年少所有心力。”
“到头来,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枯槁,最终撒手人寰。”
“留我一人困在世间,也困在执念里。”
李莲花安静凝视着他,心底泛起浅浅悲悯。
眼前少年永远停留在十六七岁最美好的少年光景。
本该白衣卿相、伏案耕读,拥有坦荡无忧的前程。
却早早背负丧母之痛,满腹委屈无处倾诉,满腔恨意无处溯源,连复仇都找不到真正的仇人。
命运压在他肩头的苦难,太过沉重,也太过残忍。
下一瞬,李莲花眸色骤然沉凝,褪去所有温柔共情。
神情郑重笃定,语气铿锵有力,不容分毫置喙,许下一诺。
“余澈,放心,我必定彻查当年旧事,还令堂一个真相,还你一份公道。”
一诺既出,余澈紧绷十余年的心弦彻底崩断。
他一直强行挺直的脊背骤然垮塌,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寸寸碎裂。
强忍了无数日夜的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苍白脸颊缓缓滑落,无声滴在衣摆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不是惧怕的泪水,而是终于被人读懂、终于等到救赎的委屈与释然。
余澈慢慢压下哽咽,沙哑嗓音里裹着极致虔诚的敬仰,眼底泛起细碎微光,道出深埋年少心底多年的向往。
“昔年李相夷冠绝江湖,武功天下第一。”
“孤身平定江湖祸乱,不惧强权势力,为万千含冤之人昭雪沉冤,磊落坦荡。”
他抬眸直视李莲花,眼底再无一丝迟疑,只剩全然交付的信赖。
“你是我年少时,最敬佩、最向往之人。”
“我从不信世间旁人,唯独信你。”
“我笃定,你一定可以查出害死我娘亲的全部真相。”
李莲花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泛起浅浅怅然。
他早已放下当年红衣惊世、锋芒万丈的少年门主。
甘于布衣清茶,归隐凡尘看淡江湖纷争。
从未想过那段自己早已放下的过往,依旧在人间留有盛名。
更未曾想到,昔日耀眼无双的李相夷,会成为这个苦命少年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与信仰。
穿堂清风拂过窗棂,撩动他鬓边细碎发丝。
李莲花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柔软的笑意,眼底怅然化开,只剩温和暖意。
“未曾想,陈年旧事,依旧有人铭记于心。”
笛飞声一眼洞悉他心底沉浮的怅惘,微微俯身,贴近李莲花耳畔。
冷冽声线放得极柔,褪去毕生争锋好胜之意,坦诚道出隐秘心事。
“昔日李相夷,本就是无数人心中的一束光。”
他紧紧拥住李莲花,目光坦荡赤诚,毫无半点别扭与逞强,坦言心声。
“我亦是如此!”
“我也曾无比向往当年的你。”
“彼时你鲜衣怒马,风华冠绝四海。”
“一剑横空惊压整个江湖,心性澄澈剔透,坦荡磊落、意气风发、无人能及。”
一生只为武道与对手独行的笛飞声,从前傲骨滔天,从不肯承认自己仰望过这位少年门主。
如今看透世事,也看清身旁人心,终于坦然道出这份尘封多年的向往。
一旁小莲子仰头看向笛飞声,红衣灼灼,眉眼扬起少年意气的骄傲与炫耀。
朗声问道:“父亲,如今我身着红衣,是不是也和当年爹爹一样耀眼?”
笛飞声垂眸端详着小莲子,神色直白坦诚,不哄骗不敷衍,淡淡作答。
“你红衣夺目,自有风华。”
“可你爹爹当年光芒万丈,足以照亮整片晦暗江湖,你尚且不及分毫。”
小莲子当即脸色一垮,唇角委屈一撇,软糯撒娇告状:“爹爹,父亲又嫌弃我了。”
李莲花失笑摇头,满眼宠溺无奈:“好了,你们父子二人不要胡闹。”
随即神色敛去笑意,重回沉稳,看向笛飞声轻声提醒。
“旧案疑点重重,逝者沉冤待雪,不可在此嬉戏耽搁时辰。”
李莲花叮嘱小莲子一行:“你们年岁相仿,留在正厅陪伴余澈便可。”
“我与你父亲前往清宁院拜见老太君,问询当年旧事。”
说罢他看向余澈,神色平和淡然。
余澈瞬间收敛所有情绪,身姿端正,躬身行标准晚辈礼,教养刻入骨髓,恭谨应答。
“晚辈明白!”
“二位尽管前往清宁院,正厅一应事宜交由晚辈打理即可。”
“我会妥善招待小公子一行,备好茶水点心,绝不敢怠慢贵客。”
“二位安心查案即可,无需挂念此处,晚辈静候二位归来。”
李莲花颔首示意,转头看向笛飞声。
笛飞声心领神会,俯身稳稳将人抱起,从容走出余家正厅。
厅内小莲子与灵兽齐齐起身,静静目送二人离去。
正厅之内,再度归于安然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