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笛飞声的步步诘问,舒瑜缄口默然,半句不答。
可当“余夫人”三字再度从笛飞声口中落下,浅竹周身死寂瞬间崩碎。
她原本温顺柔和的眉眼,被滔天戾气瞬间侵占;
澄澈瞳孔骤缩为漆黑一点,眼白覆上死气青灰,眼底血丝盘结、赤红狰狞。
鲜活温润的皮囊之内,硬生生透出舒瑜半生疯魔刻骨的怨毒,人鬼错位,诡寒慑人。
阴冷尖利的声调自浅竹喉间溢出,淬着数十年化不开的偏执与厌弃,字字冰冷刺骨。
“别再喊我余夫人。”
“我不是余家主母,从来都不是。”
她字字咬得极重,每一字都淬着沉年寒怨。
数十载深宅孤寂、难言误会、寒心往复,丧子之痛锥骨。
含恨而终的委屈难平,万般苦楚尽数凝在这两句决绝的否认之中。
她恨透了余家这一方囚笼宅院,恨透了那悬空数十载、空负芳华的主母名分。
这一生,她困于余澜,缚于家世名分,深情错付,芳华耗尽,直至身死魂消。
死后唯一执念,便是挣脱这层禁锢,彻底抹去自己与余家、与余澜的半分牵连。
庭院气息骤然凝滞,沉沉阴煞轰然暴涨。
浅竹青衣猎猎翻飞,周身鬼力紧绷蓄势,凛冽杀意铺天盖地。
此刻李莲花和笛飞声方才彻悟。
舒瑜毕生桎梏从非家世荣辱,而是一场错付半生、求而不得的深情。
世人尊称的“余夫人”,于她而言,从来不是荣光,是扎入魂灵、永世难愈的逆鳞与禁忌。
笛飞声神色冷冽漠然,无半分体恤退让。
他素来不纵容虚妄执念,更不姑息自我欺瞒的桎梏,向来只认本心、不认情苦。
沉沉眸光扫过执念成魔的舒瑜,他声线冷锐如霜,不带半分温情。
径直撕碎她最后一层自欺外壳,字字锋利、不留余地。
“不是余夫人?”
一句反问,直接击碎她所有虚妄念想。
“你与余澜终生未和离。”
“生前,你是余澜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正妻。”
“死后族谱留名、陵寝并穴,一丘同葬,生死绑定。”
“你这一生、这一世,因果名分早已盖棺定论,半点由不得你厌弃、由不得你挣脱。”
这番话如寒霜灌顶、冰水浇心,彻底碾碎舒瑜死后唯一的执念慰藉。
笛飞声眸光愈发凌厉,直剖最残酷的真相,步步紧逼。
“当初若真厌弃至此,为何不和离?”
“如今尘埃落定、盖棺定论,你想挣脱,早已太迟。”
舒瑜魂魄震颤,这番道理,她如何不懂?
可她偏执半生、怨怼半生。
生前被名分桎梏身心,被冷漠耗尽情意;
死后执念成鬼,唯一念想便是自欺欺人——骗自己从未动心,从未归属,从未被辜负。
偏偏笛飞声字字直白、句句戳骨,不避伤痛、不徇情面。
将她毕生想要抹杀、不敢正视的难堪真相,赤裸裸摊开在眼前。
浅竹身躯剧烈震颤,周身阴煞暴乱汹涌、几近失控。
数十年积压的爱恨、不甘、委屈与绝望瞬间崩塌冲撞,席卷整缕残魂,痛得她几近溃散。
是啊,她从未和离。
纵使半生清冷孤寂,纵使深情错付、含恨而终,纵使心底厌怨丛生。
她自始至终,都是余澜的妻。
生前逃无可逃,死后缚无可脱,宿命名分,半点不由人。
肃杀翻涌的黑雾之中,笛飞声动作忽缓。
他抬手,力道轻柔克制、分寸绝佳,细细抚平李莲花微乱的衣襟。
方才覆满周身的桀骜凛冽、杀伐戾气尽数敛尽,眼底只剩独一份妥帖温柔。
世间万千风月、极致盛景,皆抵不过怀中之人半分安稳沉静。
这一幕,落在舒瑜眼中,刺眼至极,颠覆了她半生对情爱所有的认知。
她怔怔凝望二人相依的模样,翻涌的怨戾与疯魔恨意骤然卡在喉间,心底陡然滋生出蚀骨滔天的嫉妒。
她困在余澜的冷漠疏离、嘴硬体面里耗尽芳华,半生孤苦、满心疮痍。
穷尽一生,她从未拥有过半分明目张胆的偏爱,从未被人这般小心翼翼珍视、视作心尖至宝。
舒瑜眼底的疯狂戾气缓缓褪去,只剩空洞酸涩。
魂魄微微飘摇震颤,她死死凝望着笛飞声怀中的人影。
嗓音沙哑干涩,裹着半生求而不得的执念与艳羡,一字一顿艰涩开口。
“他是你的爱人吗?”
简简单单一句问询,藏尽了她一辈子未曾圆满的情爱奢望。
笛飞声稳稳拥着怀中之人,姿态坦荡笃定,无半分遮掩避让。
声线褪去冷锐,漾着罕见的柔和。
“不错!”
舒瑜眸光愈发黯淡,嫉妒与不甘层层交织,字字艰涩,再度追问。
“看得出来,你很爱他!”
笛飞声垂眸,眼底柔情滚烫,胜过人间万千风月。
他先郑重颔首,语气如山沉稳。
随即倏然改口,一字一顿、掷地铿锵,倾尽此生最虔诚、最决绝的誓言。
“他是我的命。”
话音稍顿,他眸光笃定无比,推翻前语,字字碾压世间所有浅薄情爱,决绝至极。
“不,他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此言落地,满院阴风骤停。
漫天狂暴鬼气瞬间僵滞,整座庭院坠入死寂,落针可闻。
浅竹身躯剧烈颤抖,眼底偏执疯狂翻涌不息。
舒瑜魂体震颤,终于真切窥见,世间竟有这般坦荡热烈、明目张胆的偏爱。
敢昭告天地、胜过于命。
反观她自己的一生,唯有隐忍深情、沉默错付。
唯有隔阂误会、半生疏离、半生遗憾。
她至死期盼的温柔偏爱,终生未得。
今日亲眼见证他人圆满,狠狠砸碎了她残破半生的执念。
让数十年怨怼、委屈与不甘,尽数变得可笑又悲凉。
良久,舒瑜嗓音艰涩嘶哑。
“我儿说:你们二人修为卓绝,一刀一剑、凌厉无匹,行事杀伐果断,绝非寻常江湖俗辈。”
舒瑜这一语彻底道破现在的诡异现状。
同时也间接承认她们母子同体共生、心念互通,共寄一具宿主之身。
还能自由对话,真是世间极为罕见的鬼道异象。
笛飞声闻言,唇角微扬,眼底漾着真切炽热的笑意。
提及怀中之人时,他那份由衷的骄傲坦荡,无人能及。
“我的爱人,的确当世无双,是武道第一人。”
“有句话最是贴切。”
“你武功寻常,见他如井底之蛙望明月;”
“你修为绝顶,见他亦如沧海一粟观青山。”
笛飞声字字赤诚坦荡,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推崇与挚爱。
“他的天下第一,与世人截然不同。”
“那是遥遥凌驾群雄、断层独绝的无上巅峰,同辈万千高手,与他隔着云泥天堑,终生难以望其项背。”
笛飞声一生傲绝武林、目空群雄、不屑浮名,半生未曾称颂过任何人。
唯独谈起李莲花、谈起昔日睥睨天下的李相夷时。
会这般满心欢喜、由衷自豪,远比自己登顶武道、坐拥盛名更为真切炽热。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坦荡炙热的荣光,尽数扎入舒瑜眼底,字字诛心、寸寸刺骨。
她猛地抬眸,漆黑眼底翻涌癫狂执拗,死死锁定眼前之人。
声线嘶哑阴冷,裹着破釜沉舟的极致戾气,厉声质问。
“所以,你们便联手围攻我儿?自诩名门正派,居高临下,专程来铲除我们这邪魔歪道?”
话音未落,笛飞声眼底温柔瞬间褪尽。
冷光乍现,周身凛冽锐气骤然全开,霸道锋芒席卷整座庭院,再无半分温情客套。
笛飞声素来挣脱世俗正邪桎梏,鄙弃名门伪善大义。
不循江湖刻板道义,行事随心、杀伐由心。
声线冷硬狂狷,字字霸道凌厉、寸寸不容置喙。
“别拿世俗正邪框定你我。”
“我们非正道,亦非邪道。”
“从不替天行道,不为民除害,只随心而为,随性而动。”
笛飞声眸光凝霜,直视疯魔偏执的舒瑜,决绝落音。
“我们不讲俗规,不谈虚义。”
“只论本心,不问正邪。”
“我今日见你执念缠身、造业无数,便认定你该死。”
“那你,就必须死。”
凛冽杀伐之音落定,庭院肃杀戾气萦绕不散。
可笛飞声周身翻涌的极致锋芒,却骤然尽数收敛。
只因他身前之人抬手,轻轻落在他的胸口,力道极轻,却是无声的劝阻与提点。
李莲花心知肚明,舒瑜母子执念根深、濒临疯魔。
笛飞声句句戳心、步步紧逼,已然将他们逼至临界点。
一旦彻底激怒,她们借浅竹肉身爆发全部阴煞,局面必将彻底失控、无可挽回。
他意在稳住局势、从容周旋,而非硬碰硬、彻底撕破脸面。
笛飞声垂眸,望着心口那只微凉单薄的手。
喉间微哽,桀骜凌厉的眉眼瞬间尽数柔化。
他反手轻轻覆上、稳稳安抚,慢拍两下,示意自己自有分寸、无需担忧。
纵然收敛杀势,周身依旧萦绕淡淡威压,暗暗震慑,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李莲花浅浅匀气,平复心绪,目光平和淡然,稳稳落于浅竹身上
声线温润舒缓,褪去所有对峙锋芒,从容开口。
“舒瑜夫人,我们查遍余家过往,仍有诸多内情未能尽知。”
“我不知‘余夫人’三字是你的毕生逆鳞,不知你半生困于名分桎梏、深情错付、孤寂熬骨。”
“你半生委屈、半生苦楚,皆真实不虚,并非虚妄执念。”
话音刚落,方才死寂僵硬、毫无生息的浅竹躯体,骤然剧烈一颤。
一旁蛰伏的白玄陡然出声,音色清亮急促,即刻示警。
“主人,主君,浅竹主人格已然更迭,此刻掌控躯体的是余澈!”
麟玄满眼惊奇,小声呢喃。
“竟能随心更替主副人格,双鬼共寄一身,当真世间罕有。”
白玄立刻抬爪轻拍制止,低声呵斥:“多嘴,噤声静观!”
经白玄提醒,李莲花与笛飞声瞬间明晰。
眼前之人,已然换了心性,彻底换了对峙格局。
浅竹原本空洞涣散的眼眸骤然聚拢焦距,漆黑眼底翻涌着余澈积压数年、近乎疯魔的赤红恨意。
那张苍白死寂、毫无波澜的面容,彻底撕碎傀儡伪装。
爬满极致的痛苦、不甘与癫狂,戾气冲天。
他借着浅竹的躯体,踉跄往前半步。
嗓音嘶哑破裂,是多年积怨一朝爆发的歇斯底里。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震得满院阴风呼啸乱颤。
“你们站在高处谈通透、谈本心、谈放下!”
“若你们的至亲,被最亲近之人亲手毁掉一生!”
“若你们的母亲半生孤苦、含恨而终。”
“幼弟孱弱无辜、年少枉死!”
“若你们自幼体弱多病、命途短促。”
“届时你们还能心安理得放下执念?还能轻飘飘站在这里讲仁义、谈豁达?”
“你们做不到!这世间无人能做到!”
余澈年积压的病痛、委屈、绝望与复仇执念尽数轰然炸开,借着浅竹躯体嘶吼震颤,凄厉悲凉、动人心魄。
他憎厌众人居高临下的悲悯,憎厌笛飞声与李莲花的圆满坦荡。
在他偏执的认知里,未经己身彻骨剧痛的善良与豁达,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虚妄。
满院阴煞之气再度狂暴翻涌、层层叠叠压落,整座庭院的对峙张力瞬间飙升至顶峰,一触即发。
笛飞声稳稳拥着怀中之人,身姿稳如磐石,眸底无半分波澜。
冷冽声线平稳落地,坦荡真挚、毫无伪饰。
“不错。我确实做不到。”
笛飞声一生爱恨分明、恩怨必报,杀伐随心、从不隐忍。
若亲身历经余家这般家破人亡、执念噬心的彻骨苦楚。
他必定血债血偿、屠戮殆尽,绝无半分宽容退让。
更做不到坦然放下、豁达自渡。
话音微顿,他垂眸凝望怀中沉静淡然的李莲花,眼底戾气尽数消融。
只剩真切的动容与认可,字字清晰、郑重千钧。
“但有人做到了。”
笛飞声始终垂首凝视怀中人,臂膀收紧。
牢牢将孱弱的人圈在自己护佑之下,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酸涩。
“这人失去了父母、哥哥、师父、爱人。”
“还失去了权力、名声、地位、财富。”
“更甚至失去了容貌、健康、生命!”
笛飞声缓缓深吸一口气,周身凛冽戾气尽数化作绵长心疼。
“父母为救他和哥哥而死!”
“哥哥为救他而死!”
“师父因他而死!”
“爱人也离他而去!”
“从万丈巅峰直直坠落谷底,无半分缓冲、无半点退路。”
“一个人从出生起所能拥有的一切圆满,他尽数失去。”
“世间最痛的背叛、最狠的绝境、最深的伤痛,他一一历经,尝遍人间至苦、江湖至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