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燕京市致远航海博物馆。
这座博物馆临海而立,零星灯光在潮声中兀自亮着。
琼斯正拿着笔记本,核对一件十七世纪航海仪器的标签。玻璃展柜映出她专注的脸,也映出身后方展厅深处那些沉默的帆船模型、古老海图与锈蚀铁锚的幽暗轮廓。
她的表面身份——致远博物馆管理员。
想到这里,琼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一个拥有两个博士学位、曾在国际人权机构任职的研究员,如今却在这里做着最基础的编目工作。
而这一切的原因………
背后的组织以“资源有限”和“当地情况复杂”为由,几乎将她孤身抛入这片完全陌生的战场,连最基本的支援都吝于给予。
那潜台词她心知肚明——她的肤色,在某些“盟友”眼中,始终是一种需要额外考量甚至减分的负担。
唯一的安慰,或许就是身旁这位同伴的选择。
她将目光转向身后阴影浓郁处。
caster此刻并未完全显形。她更像一团凝聚的幽暗,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周身无数细微、玄奥的古老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流转,发出低沉如泣的嗡鸣。在她身后,魔力勾勒出一个扭曲的虚影:头生弯曲羊角,口露狰狞獠牙,正是中世纪猎巫审判中标准化的“恶魔”形象,也是强加于无数像她这样的女性身上的、最典型也最恶毒的“罪名”。
琼斯低下头,轻轻叹息。那不是什么邪恶的象征,那是被歪曲的历史与人性之恶凝结成的伤疤———被审判的无辜女性,以悲悯与希冀凝聚为一体,作为caster被召唤到这场战争中来。
caster真名……不,她没有真名,只是无数被迫害的无辜者所发出的悲鸣。
无名女巫
琼斯轻轻的呢喃道caster的真名,沉默着等待caster,或者说“女巫”完成她为自己构筑的防线。
随着女巫最后一个无声的咒文完成,整个博物馆的空间微微震颤了一下。一层难以用肉眼直接捕捉、却能被灵魂感知的淡淡光晕如同水波般漾开,悄然笼罩了整座建筑。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沉重的静谧感,其中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悲伤、隐忍的痛苦,以及……一种坚韧的守护意志。结界已成,这座临海的博物馆暂时成为了她们的“堡垒”。
琼斯收起笔记本,走到那团幽暗旁,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这里……caster,我能问问吗?你响应召唤,参与这场争夺,心中所求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幽暗微微波动,一个柔和却仿佛由无数细碎回声叠加而成的女声响起,直接传入琼斯脑海,避开了空气的震动:“我的愿望……很简单,又或许很难。我渴求的并非复仇,也非抹去自身的痕迹。”虚影中的“恶魔之角”似乎黯淡了一瞬,“我愿这世间,再无人会被强加上莫须有的‘罪名’,再无人的痛苦与呼喊,会被轻易地曲解、忽视,最终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与后人的偏见之中。我愿‘理解’与‘倾听’,能先于‘审判’与‘火刑’。”
女巫的声音里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深沉的悲悯与期盼。
琼斯静静听着,眼中渐渐泛起共鸣的光。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我明白……或者说,我的一部分灵魂,正因为类似的事情在燃烧。我的愿望,是希望建立一个体系,一种真正的公正。不是施舍的怜悯,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而是根植于每个人天性尊严的、平等的权利与机会。让肤色、出身、信仰、性别……所有这些,不再成为被歧视、被剥夺、被‘选择性无视’的理由。”她顿了顿,看向女巫,“听起来很宏大,甚至天真,是吗?”
“不。”
女巫的声音似乎温暖了一丝,“所有真正的改变,起初都像遥远的星光。你的愿望源于对‘生者’公正的追求,我的愿望源于对‘逝者’声音的存留。我们希望的,本质上都是让不该承受的苦难终止,让被歪曲的得到正视。”
“让无声者被听见,让被压迫者得解放。”琼斯喃喃接道,脸上露出了自懂事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甚至带着点振奋的笑容,“我们的道路,或许在某一处交汇了。”
“或许,我们本就是走在同一条长河的不同岸畔,望向同一片应许之地。” 女巫周身的幽暗似乎柔和了些许,那些飞舞的符文轨迹也变得稍显宁和。
不知是结界的效应,还是心灵共鸣产生的错觉,博物馆内原本弥漫的那层悲伤与痛苦的光晕,悄然渗入了一丝暖意。
展柜中古老的罗盘指针仿佛微微一动,墙上帆船模型的风帆也似乎有了无形的张力。两人一站一浮,在这充满历史重量的空间里,不再只是御主与从者,更像是在漫长黑夜中偶然相遇、彼此确认了方向的同路人,分享着那份沉重却充满力量的“野望”。
短暂的沉默后,琼斯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那么,caster,为了我们的愿望……让我们先赢下眼前的这场战斗。这座博物馆,就是我们的第一个阵地。”
幽暗轻轻摇曳,如同点头。
“如您所愿,我的御主。”那多重回声般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明确的、并肩而战的意志,“也是我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