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是在东境的平原上举行的。为了取悦黑色皇帝,龙族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举行各式各样的献祭——规模大小不等,形式也时有变化,有时是献上珍稀的贡品,有时是相互征伐后献上俘虏的生命,有时是更古老的、据说能取悦君王耳目的角斗与焚烧。白王对这些活动向来不予置评。她替黑王执掌秩序的这些年里,见惯了那些以敬畏为名的狂热。
这一次的祭典规模不大,不过又是在一场征战过后进行的向黑王的献俘仪式。但消息传来,信使几乎是跌进殿门的,鳞片上还沾着灰尘和未干的血迹,喉咙里压着喘息,连行礼都省了大半,将情况一字不落地呈了上来。
黑王现身于祭典现场。不知原因,没有任何预先的旨意或暗示,他忽然出现在东境平原那座还在运作的石台上方,落地的瞬间,主持祭典的龙族长老还在举着献祭的刀,刀刃上还滴着刚放出的血。然后他就死了。没有任何审判,没有传唤,没有让任何人解释的机会。那道长老的身体在原处碎裂开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从内部撑爆了,鳞片、血肉、骨骼在同一瞬间崩散成粉末,混入石台上还未凉透的祭品血液中。
其余主持者试图跪伏求饶,可黑王没有给任何人说出完整句子的时间。一个接一个,那些参与了组织和主持这场祭典的身影在石台周围倒下去,倒下去的姿势各不相同,唯一共通的是死亡的方式全都难以形容。有人像被碾压过,身体扁平地贴在石面上;有人像被极高的温度烧透了内脏,外表完好,口中冒出灰烟;有人则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地面上一道焦黑的轮廓。动作快得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更没有人能发出哀嚎。
等白王赶到东境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平原上还残留着祭典未散尽的烟气和血腥味。石台周围散落着十余具尸体,或者说是曾经是尸体的东西,已经被处理得几乎无法辨认。黑王站在石台边缘,背对着她,黑色的长袍在风中纹丝不动,金色的纹路在暮色中亮着冷冽的微光。他面前跪着最后几个还没有断气的身影——其实也快了,那些躯体在不断地抽搐,口中涌出血沫,眼神涣散,显然是已经被某种力量审问过了
白王走近时,最后一个也在她面前断了气。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像气泡破裂般的响动,然后安静了。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给我把组织这次活动的家伙找出来。钉死在铜柱上。参与者一个不留。
顿了顿。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已经死透的躯体,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愤怒。
和这些人有关的,也清理掉。
说完他转过身,走向暮色深处。没有等她的回答,他交付的只是一件不需要确认的、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
白王站在原地,脚下是死去的祭典主持者散落的残躯和血迹,风从平原尽头吹过来,把那些还没散去的气味搅成一片混沌的、粘稠的沉默。她低头看了看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那人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瞳孔里还残留着某种被暴力撕开后在最后一瞬凝固的惊惧。他的身体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外伤,可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薄薄的外壳,坍塌在石台边缘。
她的精神权柄无声地展开,探入那些已经死去的躯体。精神层面的痕迹还很新鲜,像刚被翻开过的泥土还带着湿气。她能感觉到他的精神曾经探入过这些人的意识深处——不是简单地读取,而是翻搅、撕扯、将每一层记忆都扯开来看了一遍,然后丢回去,像翻完一本书后随手合上。没有任何审问技巧,没有循序渐进,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暴力,将所有答案从那些意识中硬生生拽出来,然后在确认已经获取完所需的信息之后随手丢弃。被审问过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精神层面已经被撕碎到了不可修复的程度。
他生气了吗?他破坏了一场寻常的祭典,亲手杀死了主持者,审问到最后一个人断气,然后给了她一道前所未有的命令——把相关人员全部钉死在铜柱上,一个不留。对于那些参与献祭的部族而言,有关者的范围可以无限延伸。同宗、同族、同部、甚至曾与这些人同席的人。
他从未对任何一场祭典表露过兴趣。龙族的献祭活动进行了数百年,他从不亲临,从不过问,仿佛那些被奉上的生命和他之间隔着一整座山。可这一次他来了,不仅来了,还亲手将所有人撕碎了。
她弯腰,从一个主持者的遗物中翻出一卷简陋的名册,上面记录着被献祭者的来源地和数量。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地名,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那个地名她很眼熟。就在那张羊皮纸上,就在那座尼伯龙根所在的群山附近。那些被献祭的俘虏,是从那座山谷周边捕获的旧派残党。而她自己,不久前刚刚从那里的尼伯龙根走出来,还没有忘记手握过矛柄时的冰凉触感。
她把名册收进袖中,直起身。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星子在穹顶上逐一亮起,平原上的风变得湿冷,吹动她白袍的下摆和袖口的金色纹路。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尸体,然后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她要去找出那个组织这次活动的人。她要知道那场祭典究竟是谁安排的,那些俘虏是如何被恰好捕获的,又恰好是在她刚离开那座尼伯龙根不久之后就被送到这里。恰好流出的血引来了她造物主的注视,让他第一次因为一场祭典动了情绪,让她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个正式的任务,让她有充足的理由去追溯这场献祭背后所有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