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来就不该只有这两条路。”
他的话语落下，街边的人群之中响起细碎的骚动。
不少猎人低下头颅，神色复杂。
他们当中不少人本也是普通百姓，为了活下去，才踏上异化的道路，谁也并非生来就愿意化作半人半怪的怪物。
那名摔碎魔药瓶的商贩，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淡淡毒纹，嘴唇微微哆嗦。
他无数次依靠魔药压榨自己，忍受蚀骨的痛苦，只为换来一点自保的能力，可每一次服用魔药，都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人的模样。
“今日，三宗的霸权已经崩塌。但清算，不是将所有沾染魔毒之人尽数诛杀。” 海诺的声音继续响起，“罪在执刀驱使众人作恶的上位者，不在被世道逼迫裹挟的普通人。”
“但旧的秩序崩塌，不代表混乱可以横行。往日仗势欺人、烧杀劫掠之徒，罪责依旧要清算。而那些被胁迫、被裹挟，一心只求苟活的人，你们可以拥有新的选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城镇深处，那一座座被魔气浸染的屋舍，还有城外四处游荡的畸变魔物。
“魔毒的根源还在。这片土地积攒千百年的畸变不会随着三宗落败就凭空消散。瘴气依旧在滋生，魔物依旧在城外游荡，蛊惑人心的邪术秘典还在流传。”
“推翻旧的强权，仅仅只是第一步。”
躲在妇人怀中的蜜芽，小脸蛋贴着妇人的胳膊，一双水光闪闪的眼眸一眨不眨望着海诺，人鱼的耳鳍微微轻轻颤动。
她听不懂全部大道理，可她能感受到，笼罩整座城镇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恶意，正在一点点消散。
身旁的老老者抬手，用粗糙的袖口擦去眼角的湿润，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强者崛起又覆灭，大多不过是新的强者取代旧的强者，苦难依旧轮回。他害怕眼前这束光，转瞬就熄灭。
“可新的秩序，该由谁来执掌？” 老者压抑着嗓音，隔着人群高声发问，“阁下击碎了三宗，难道要由你来接管沙必斯吗？”
这句话，说出了藏在所有人心底的疑问。
所有人的视线再度汇聚到海诺身上。
若是海诺就此占据沙必斯，以他无可匹敌的力量，完全可以成为这座城镇新的主宰。无数人心中忐忑不安，恐惧赶走豺狼，又迎来猛虎。
海诺轻轻摇头。
“我不会留在此地做统治者。”
话音一出，全场哗然，无数人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我行走这片大地，是为试炼，是为斩除扭曲的邪道，不是为夺取一城一地，坐上权位。” 海诺语气平静，“沙必斯的土地，理当属于沙必斯的众生。该如何活下去，该建立怎样的规矩，应当由城中之人自己去抉择。”
“但我不会就此甩手离去。”
金色的微光自他身躯之上再度缓缓流淌而出，这一次没有杀伐的威压，是温和的本源荒力，如同流水一般，向着整座城镇缓缓弥散开来。
金光掠过街巷，那些漂浮在空气之中稀薄残留的魔气瘴气，被一点点涤荡净化。
不少身上带着浅淡魔毒侵蚀痕迹的普通人，只觉得浑身一阵暖意，身体长久以来的酸胀、蚀骨的隐痛，悄然消减大半。
“魔毒侵蚀太深，我一人之力，无法一瞬间净化整片土地。” 海诺沉声说道，“荒力可以压制魔毒的腐化，却不能替所有人抹去内心的欲望。”
“往后，城中可以推举愿意坚守本心之人主持秩序。废弃三宗以血肉饲魔的邪功，重新拾起猎人道最初的本意 —— 斩除魔物，守护生者。不再以吞噬畸变作为变强的唯一途径。”
“可旧的典籍被篡改，正道传承早已残缺。”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猎人从人群之中走出，握紧手中锈蚀的猎刀，神色满是苦涩，“天狼星流传下来的猎人古法，早已经被销毁篡改大半。我们想走正路，却无门可入。”
这是最现实的困境。
打碎枷锁容易，可枷锁打碎之后，人们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千百年的歪曲之下，真正的猎人道，早已近乎失传。
海诺目光微动。
“古法残卷，我沿途游历之中，收集过一部分。”
他抬手，数张泛黄残破的兽皮古卷自储物空间漂浮而出，缓缓悬浮在半空，古卷之上，没有扭曲的魔纹，只有古朴工整的铭文，记载着不依靠魔毒异化，淬炼体魄、磨砺心神的猎人古法。
突破，只用魔药，不需要融合，不需要变异，只借助药性，通过消化系统、能量循环系统，刺激自然孕育出特性。
海诺作为昔年柯依赛斯的好友，自然再清楚不过，这是一条怎么样的路。
如今这样。
不仅会让“同类吞噬”变得频繁，还会让精人逐渐失去自我，同时锁死上限。
捷径，的确是捷径，但总会有代价的。
孰好孰坏，难说。
没有一个东西，是完全不应该存在的，它就在那儿，已经存在了，不可避免。
能做的，便是接受它，然后引导它，控制它，改变它。
能量在南大区不守恒，但能量守恒的定律，却被包含。
古卷的光芒散开，被在场的众人清清楚楚看见。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无数人死死盯着那些漂浮的古卷，眼中燃起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是他们只在古老传说之中听闻，却从来无缘得见的东西。
瘫倒在地的三大宗主看见那些古卷，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些，正是他们当年参与，费尽心机销毁，唯恐流传于世的东西。
一旦真正的猎人道重新传开，他们一辈子推行的异化邪道，便会彻底沦为笑柄。
“这些传承，我会留在沙必斯。” 海诺的声音响彻长街，“往后愿意弃邪归正之人，可以研习古法。但力量从来不是用来恃强凌弱的资本。若是有人拿到正道传承，却又重走老路，再行压迫掠夺之事。”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微微沉下，淡淡的威压笼罩四方。
“无论躲到何处，我必会再来。”
就算不来，也会有别的人来。
他们可以不听，或者说，海诺本来就希望他们不听。
这样，才方便筛选出那些不老实的人。
方便部落后续筛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