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种扭曲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是被压抑了无数纪元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那无数双眼睛中，同时闪过一抹追忆和痛恨。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如同从幽冥深处传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数纪元的重量。
“无数纪元之前——”
“彼时——吾——并非是这般模样——”
“吾——曾是——一方大界的守护者——”
“如同汝——守护无界一般——”
“守护吾之世界——”
陆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猜到了一些东西。
在怨灵说他想起了无数纪元前的自己时，他就隐约有了猜测。
但现在听到怨灵亲口说出来，他还是被震撼到了。
这个恐怖到极点的怨灵，这个创造了无穷无尽域外天魔的存在，这个想要毁灭诸天万界的疯子。
曾经，和他一样，也是一个世界的守护者。
“吾之世界——繁荣昌盛——”
怨灵的声音继续响起。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怀念，一丝温柔。
那种温柔出现在它这副恐怖的模样上，显得无比违和。
但又无比真实。
“无数生灵——安居乐业——”
“他们在吾的庇护下，繁衍生息，创造文明。”
“吾——爱那片土地——”
“爱那片土地上的每一寸山河，每一缕清风。”
“爱那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
“无论强大的修士，还是弱小的凡人，在吾眼中，都是吾的子民。”
“吾——愿为之付出一切——”
“哪怕燃烧本源，哪怕魂飞魄散，吾也在所不惜。”
怨灵的声音，说到这里，骤然变得尖锐而疯狂。
那无数张面孔同时扭曲到了极致。
无数双眼睛同时流出血泪。
“但——”
“但——但——但——”
一连串的“但”字，一次比一次尖锐，一次比一次疯狂。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体内翻涌，要冲破它的躯体爆发出来。
“大——清——洗——降——临——了——”
这几个字，它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每一个字都带着恨。
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数纪元的痛苦。
“不是纪元更迭——”
“不是天道轮回——”
“而是一场——针对所有世界——所有生灵——所有活着的存在——”
它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
“精心策划——”
“预先安排——”
“有目的性的——”
然后，它喊出了最后两个字。
声音炸裂，如同无数道惊雷同时劈下。
“抹——杀——！！”
“抹——杀——！！”
“抹——杀——！！！”
每一个“抹杀”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陆尘的灵魂上。
他的身体在这疯狂的声音中剧烈颤抖。
他的脑海里一片轰鸣。
他的灵魂都快要被震碎了。
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舌尖被咬破了，鲜血涌出来，铁锈般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不能昏过去。
他要听完。
他要知道真相。
精心策划的抹杀？
大清洗不是自然规律？
这怎么可能？
无数个纪元以来，所有传承、所有记载、所有认知，都将大清洗描述为天道轮回。
是诸天万界必然要经历的宿命。
是无法违逆的法则。
但现在，这个怨灵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汝可知——那大道的真面目？”
怨灵的声音，变得森然无比。
“它——不愿让任何世界——真正强大起来——”
“不愿让任何生灵——真正超脱它的掌控——”
“每一次——当一个纪元的诸天万界——发展到鼎盛——”
“当有世界——快要达到足以威胁到它的层次——”
“大清洗——便会降临——”
它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冷。
冷到让陆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冻结。
“将所有世界——所有文明——所有生灵——”
“统统抹杀——”
“一个不留——”
“全部——化作虚无——”
“然后——再重新——创造新的纪元——”
“再让新的生灵——重新开始——”
“如同——收割庄稼一般——”
“一茬——又一茬——”
陆尘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轰的一声，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收割庄稼？
他在之前暗蚀那里，隐约听到过一些关于大清洗的只言片语。
毕竟，大清洗就是暗蚀发起的。
现在这怨灵竟然说大清洗是大道的抹杀。
那，大道和暗蚀又有什么关系？
但他从未想过，真相竟然是这样。
如果这个怨灵说的是真的——
那大道，不是公正无私的。
而是一个将诸天万界当成庄稼、定期收割的农夫？
所有生灵，都是庄稼。
所有挣扎，都是徒劳。
所有努力，最终都会被收割。
被这个名为“大道”的刽子手，无情地收割。
无数个纪元，无数个世界，无数生灵。
他们的梦想，他们的奋斗，他们的文明，他们的一切。
最终都只是庄稼成熟后的收割。
这个真相太残酷了。
残酷到让陆尘几乎无法接受。
残酷到让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都开始动摇。
“吾——奋力反抗——”
怨灵的声音继续响起。
它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回忆中，声音里的疯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吾——不愿看着吾的子民——被无情抹杀——”
“他们是活生生的生灵，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爱恨情仇。”
“他们不是庄稼，不是可以随意收割的存在。”
“所以吾反抗了。”
“吾——燃烧了自己的一切——”
“世界本源——那是吾守护了无数纪元的根基。”
“灵魂印记——那是吾存在的根本。”
“诸般因果——那是吾与吾之世界所有生灵的羁绊。”
“只为——换取——守护吾之世界的力量——”
“哪怕那股力量会让吾万劫不复。”
“哪怕从此之后，吾再也无法超脱。”
“只要能守护他们，吾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但——不够——”
“远远不够——”
怨灵的声音变得绝望，绝望到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