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抬眸望向允礼,眸中泪光浮沉,似秋水映月,清澈而哀婉。她缓缓抬手,轻轻覆在允礼衣袖之上,指尖微颤,声音却极轻极缓,似风过寒竹。
“王爷。”
“妾身并非不知天下大势,亦非不晓皇权富贵何其诱人。只是……”
她轻轻垂首,苦笑一声,眼底却再无半分昔日对荣华的眷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须逐鹿九州?重活一世,妾身方知,名利如浮云,权势若朝露。纵使九五至尊,高居金銮,不过百年尘土;纵使王侯将相,终究黄泉白骨。唯有与心爱之人相守白头,晨昏相伴,儿孙绕膝,方是人间最大的圆满。”
她抬眼望着允礼,那双曾令她魂牵梦绕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悲凉。
“圣上既已开恩,王爷又何必再涉险局?昔日血雨腥风,妾身日日梦魇,夜夜惊醒。塞北三年,王爷戍守边关,妾身独守清凉台,一盏孤灯伴长夜。多少回,妾身望着窗外飞雪,只盼来年春暖,盼王爷平安归来。”
她轻轻一笑,却笑得比哭还要凄楚。
“如今人既归,儿亦长,难道还要再踏那条鲜血铺就的旧路么?”
她缓缓跪下,双膝触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王爷,妾身所求,不过一家三口,粗茶淡饭,平安终老。纵居乡野,胜过金殿孤寒。古人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又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皇家争斗,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妾身只怕……”
她声音渐渐哽咽。
“只怕王爷今日踏出去一步,来日便再无回头之日。”
一字一句,皆似泣血。
允礼静静望着她,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重生以来,他何尝不知前世悲剧为何而起?
那一世,他失了熹贵妃,亦失了自己。
若早知如此,当初何苦卷入那滔天权谋?
这一刻,浣碧的话如春雨润物,无声落进他的心底。
他的眸光微微颤动。
脑海里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没有紫禁城,没有朝堂倾轧,没有尔虞我诈。
只有江南烟雨,小桥流水。
浣碧执伞立于柳下,弘珏追逐纸鸢嬉笑,他卸下王爵冠冕,不过是一介布衣,与妻儿守着几亩薄田,晨起炊烟,夜闻虫鸣。
那样的日子,虽平淡,却胜却人间万千繁华。
他的心,竟真的生出一丝退意。
若能如此……
何尝不是幸事?
可就在这一瞬。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如寒钟骤响。
“王爷。”
棠染缓步而来。
不过短短两个字,却似惊雷落地,顷刻打碎允礼心中所有幻想。
浣碧的话戛然而止。
允礼眼中的柔色,也在瞬息之间缓缓收敛。
棠染一袭墨青色云锦宫装,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步履从容,仪态端方。
她没有疾言厉色,更无半分咄咄逼人。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她微微福身。
“王爷,时辰已至。”
不过四字,却重若千钧。
允礼缓缓闭上双眼。
筹谋三载。
三年边关苦寒,三年韬光养晦。
多少旧臣暗中联络,多少世家秘密投诚。
多少鲜血,多少性命。
若今日退了,这三年的隐忍便尽数付诸东流。
那一瞬,他忽然真正明白了。
前世,为何皇兄能够于九子夺嫡中险胜。
为何皇兄宁可兄弟反目,也绝不肯放下皇权。
不是因为贪恋至尊之位。
而是因为——身在皇家,从来没有退路。
弱,则任人鱼肉。
强,则方能护住所爱。
若无权势,如何护浣碧?
若无兵权,如何保弘珏?
昔日果郡王何等风流自在?
可最终,不还是被一道圣旨逼至绝境?
想到这里,他缓缓睁开眼。
眸中的温柔,渐渐化作坚定。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现实。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浣碧。
动作极轻,却比刀锋更伤人。
浣碧身子微微一晃。
她怔怔望着允礼,眼中尽是不敢置信。
“允礼……”
这一声呼唤,轻得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允礼不敢看她。
只是别过脸去。
三年边塞,黄沙漫天。
三年清凉台,孤灯冷月。
他们都变了。
又或许,从未改变。
只是各自背负的东西,再也不同。
浣碧望着眼前的男子,忽然觉得陌生。
昔日那个宁愿舍弃荣华,也要陪她泛舟江湖的允礼,似乎已经死在了上一世。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即将踏入权力旋涡的皇族亲王。
她缓缓转头。
目光落在棠染身上。
果亲王福晋。
钮祜禄氏嫡女。
身后站着整个钮祜禄一族。
若允礼登基,她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钮祜禄氏亦将一门显赫,权倾朝野。
原来如此。
浣碧忽然明白了。
棠染为何始终如此从容。
因为她赌的,从来不是一个男人。
而是整个家族百年兴衰。
棠染迎着浣碧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神色依旧淡然。
纵然玉隐泪流满面,依偎允礼身侧,她亦无半点醋意。
她太清楚。
儿女情长,不过一时。
江山社稷,方为永世。
棠染缓缓启唇。
“王爷,一切应当以大局为重。”
一句话。
云淡风轻。
却瞬间稳住了整个局势。
允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浣碧。”
他声音低沉。
“你先去看看弘珏醒了没有,我与棠染还有要事商议。”
眉宇之间,尽是疲惫。
浣碧张了张嘴。
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棠染身旁的侍女已缓步上前。
“请。”
虽口称侧福晋,语气却没有半分恭敬。
浣碧缓缓转身。
一步一步走出正厅。
她忽然发现。
如今这座果亲王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她与允礼的王府。
府中上下,无人不知。
真正执掌中馈的人,是棠染。
她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身后忽然传来侍女低低的嗤笑。
“没名没分,也好意思来扰乱王爷大计。”
“就是,不过仗着生了个小阿哥罢了。”
“若不是福晋仁厚,哪里轮得到她留在府里。”
声音虽轻。
却字字诛心。
浣碧脚步微顿。
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笑意。
是啊。
离开紫禁城。
没有了钮祜禄玉隐这个身份。
没有了圣上玉贵妃的荣宠。
她又算什么?
连一个侍女,都敢轻贱于她。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她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朝弘珏的院子走去。
推开房门。
一缕暖阳斜照而入。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乳香。
“额娘——”
一道软糯清甜的声音忽然响起。
浣碧心口猛地一暖。
所有委屈,顷刻烟消云散。
弘珏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跑来,小脸红扑扑的,眉眼与允礼极像,笑起来却更像浣碧。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柄羊脂白玉雕成的如意。
跌跌撞撞扑进浣碧怀里。
“额娘。”
他仰着头,努力举高小手。
“给。”
浣碧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这是谁给弘珏的?”
小家伙奶声奶气道:“嫡母……给的。”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
“嫡母说……这里危险。”
“让额娘……带弘珏……快走。”
浣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缓缓接过那柄白玉如意。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
翻过背面,一枚极细小的篆字赫然映入眼帘。
钮祜禄。
浣碧瞳孔骤缩。
这是钮祜禄氏嫡系方能持有的信物。
她轻轻摩挲着玉面,神色复杂。
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里尽是自嘲。
“这是要我带着你……回钮祜禄府么?”
她轻轻揉了揉弘珏的小脑袋。
眼底却没有丝毫暖意。
经历过前世今生,她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世间最难测者,非鬼神,而是人心。
尤其是身处权谋中心的钮祜禄氏。
她已经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玉如意温润依旧。
可握在掌心,却只觉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