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闻言了然于心,微微点头。
几人思虑周全,选择极为稳妥。
眼下绝息之地风波骤起,上界天骄云集,暗流博弈层层叠加,早已不是普通下界修士能够立足的净土。
他们修为止步不朽,根基、底牌、眼界皆有限,及时抽身离去,的确是最明智的选择。
“原来如此。”
王衍站起身形,神色坦然温和,并无半分挽留之意,反而由衷开口:“诸位思虑周全,此行稳妥。乱世将至,前路凶险,归宗路途遥远,诸位一路保重。”
见他通透豁达,凤璃几人皆是心头微暖。
相处时日虽不算长,却足以看清王衍为人。
有天骄之能,却无天骄之傲,待人坦荡,处事磊落,难得可贵。
凤璃再度拱手,浅声道:“此番相遇绝息之地,得王公子数次照拂,我等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再见,定当再报今日恩情。”
陆昭亦是郑重抱拳:“王兄大恩,陆昭永世不忘。若来日有用得着我之处,千里万里,必赶而至。”
其余几人也纷纷行礼道别,言辞恳切。
“诸位客气了。”
王衍抬手虚扶,淡笑道,“江湖路远,修行漫长,愿各位道途安稳,稳步精进。”
简短道别,情义尽在其中。
凤璃一行人不再多留,再度躬身一礼,转身有序退出房间。
房门轻合,彻底隔绝外界声响,屋内再度恢复寂静。
喧闹散去,只剩一室清茶余温袅袅。
王衍独自立在屋中,方才温和从容的神色缓缓收敛,眸底深处,一片沉凝锐利。
所有人都选择撤离,避其锋芒。
可他不能走。
寂灭古卷在身,他是唯一清楚绝息之地真正藏有顶级法则机缘的人。
此番上界群雄齐聚,看似莫名,实则十有八九就是冲着寂灭法则而来。
或许是古卷泄露天机,或许是绝息之地地道韵复苏,惊动了上界。
“时机未到,却偏偏大势已至。”
王衍低声自语,眸光深沉。
他方才压下躁动贪念,决意暂不闯冥域、稳妥沉淀修为,可外界局势,已然不给他从容蛰伏的时间。
各方天骄汇聚,层层势力入局,用不了多久,绝息之地内外必将彻底大乱。
冥域那处藏有寂灭法则痕迹的峡谷,迟早会被人发掘、抢占、搜刮一空。
他想等突破封侯再入局,可天地大势,已然不允他安稳等待。
“两成生机……”
王衍眉头微蹙,心底再度复盘利弊。
原本的九死一生,如今变得更加凶险。
一旦各路上界天骄、封侯乃至封王强者纷纷涌入冥域,届时便不是与寂噬灵、冥域残魂厮杀,而是要与诸天修士同台争锋,抢夺一线寂灭道缘。
凶险倍增,机缘亦倍增。
屋内静无声息,王衍独立窗前,眸光幽深如渊。
蛰伏之心犹在,可局势逼人,不得不重新谋算。
绝息之地的这盘大棋,他想抽身,棋局却早已将他牢牢裹挟其中。
微风穿窗,拂动少年鬓发,也吹散了一室浅浅茶烟。
王衍望着窗外沉沉天色,心底掠过一抹无奈的怅然,轻声吐出一口浊气。
说到底,终究是自身实力尚未登顶。
若是他修为足够强横,足以横压下界一众封王,又何须这般步步权衡、处处忌惮?
若他拳头够硬,底气够足,何须顾虑局势诡谲、强敌环伺?
管他上界道统云集,管他各方势力博弈,但凡有人敢觊觎他的机缘、拦他的道途,他尽可一一横推,来者皆镇,遇敌便碎。
何来这般束手束脚,进退两难?
所有的迟疑、权衡、凶险与被动,根源皆是修为不足,底蕴未足。
王衍垂落的五指悄然攥紧,指节微凝,眼底掠过一抹愈发炽烈的争胜之心。
此前他尚且想着稳中求进、蛰伏苦修,等待水到渠成。
可眼下局势彻底点醒了他,仙途从无安逸坐等,机缘从来不等人,实力不足,便只能被动裹挟在天地棋局之中,任大势摆弄。
片刻沉吟,他眸底的犹豫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果决与悍勇。
既然大势压身,无从躲避,机缘垂危,不容等待。
那便逆势而行,闯一次!
两成生机又如何?
他王衍的道,本就是于绝境中破土,于九死中求活!
从前无数次生死险境,他皆是以微弱胜算逆天翻盘,步步走到今日。
这一次,纵然前路封侯遍地、天骄云集,他亦无惧再战!
然而,就在王衍眼底战意滔天,已然下定决心要逆势闯冥域、搏那一线寂灭机缘之时。
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无奈吐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熟得不能再熟,正是静养在古朴石戒之中的墨渊。
“喂,臭小子,你又在抽什么风?”
“刚消停片刻,你这脑子又开始鬼脑发力了是吧?”
声音带着刚醒的散漫,夹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语,精准戳破了王衍心底刚刚燃起的一腔热血与孤勇。
王衍浑身一僵,胸中翻涌的悍勇战意瞬间被这熟悉的吐槽泼得消散大半。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中指的石戒,脸上刚刚凝起的决绝冷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虚的尴尬。
不用想也知道,他方才心底所有的权衡、不甘、逆势搏命的念头,尽数被神魂相连的墨渊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活了万古的老怪物,哪怕静养调息,对他的心思感知也敏锐得可怕。
王衍干咳一声,心底小声辩驳,气势瞬间弱了半截:“什么鬼脑发力?我这叫审时度势、顺势而为好吧。”
“眼下局势迫人,机缘都快要不保,我总不能坐视寂灭法则被旁人抢走吧。”
石戒之中,墨渊的声音再度响起,慢悠悠的,却满是通透与无奈:
“顺势而为?我看你是顺势送命。”
墨渊的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戏谑,却又藏着不容置喙的严肃,稳稳响彻在王衍脑海。
紧接着,他话音一转,直戳要害,淡淡发问:“我问你,现在的你,遇上一尊实打实的封侯强者,有绝对把握将其击杀吗?”
“注意,不靠我也不能摇人,只能依靠你自己。”
这一句追问直白刺骨,瞬间问得王衍哑口无言。
他脸上的热血悍勇彻底褪去,抬手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忽,底气全无,小声嗫嚅道:“额……不太行。”